第二天一早,林佩恩又去了书咖。
书咖刚开门,何承翰正弯腰往吧台底下搬一箱咖啡豆,门口的铃铛一响,他直起身,看见是林佩恩,稍稍有些意外。
“这么早。”何承翰起身出来迎接。
“睡不着。”林佩恩轻声叹息,“我想了一下,你昨晚说先冻着看是冻多久?然后呢?是不是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完。”
何承翰看了她两秒笑了,弯腰把那台笔记本电脑从吧台底下重新拿出来,转过来对着她。
屏幕上是一张航班记录的截图,Andrew的名字和护照号码清清楚楚,目的地——吉隆坡。
林佩恩一眼就看见了重点,下面那行银行转账上,金额不小,收款方写着“陈永仁”,日期恰好是Andrew失联的第二天。
林佩恩就知道,何承翰肯定还查到了更多东西。
“我表哥昨天新查到的消息。”何承翰指着屏幕上的名字,“陈永仁,明面上做珠宝生意。但道上的人都知道,他手里有地下赌场和黑市网络。Andrew这笔钱,其实是去还赌债了。”
“赌债……”
林佩恩思绪豁然开朗,要是这样,之前她觉得奇怪的事,就全通了。怪不得Andrew不顾森哥的势力,斗胆去骗苏爱琳,甚至转完账第三天就消失,连“手机掉海里”这种谎都懒得编圆。
一个欠了地下赌场钱的人,逃命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回头,编一个完全之策的故事。
“那这钱还追得回来吗?”林佩恩心底一沉。
何承翰合上电脑,“追不追得回来,要看动作快不快。”他把电脑推到一边,给林佩恩倒了杯水,“钱进了那种账户,一天一个样,要是拖过一周的话,就真的只剩个数字了。”
林佩恩听懂了何承翰的意思,想要钱那就还得去找森哥。警察的流程慢,真要让那种账户里的人松口吐钱,得用一些手段,而这个人,只有森哥。
“我去找森哥。”林佩恩当机立断。
何承翰挑眉:“森哥要是知道amy这件事,就不光是追钱这么简单了。”
“所以不能说是amy,得说是我林佩恩,求森哥帮忙。是我自己被人骗了,钱进了地下赌场的账上。”林佩恩看向何承翰一字一句道。
何承翰撸猫的手顿了顿,“你替她背锅?”
“森哥不可能不知道。”林佩恩摇了摇头,“他耳目众多,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收到,而且amy的状态外人都能看出不对。这忙只有我去求,才求得名正言顺,他才好开这个口去办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等钱追回来了,事情已经办完了,他要骂在骂吧。”
何承翰看了林佩恩很久,惊艳于林佩恩的成长速度之快,他没想到这小气球之前还是个在沙滩上耍酒疯,要强吻她的人。
不过只半年,就变成了一个能在短时间内,捋清所有思路,将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临危不乱顶起一片天的人。
“得尽快。”何承翰淡淡开口。
林佩恩坐在周太的副驾,把编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被骗,金额,账户,求助。
谎话要讲得跟真话一样,就得一遍一遍地过,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
车拐进春风会那条巷子的时候,铁门敞着,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周远森正在处理一桩邻里纠纷。
一个中年妇女跪在院子中央,头发散了大半,哭声断断续续,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老公跑了,欠了钱,那些阿窿天天上门泼漆。”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有春风会的熟面孔,也有几个面生的,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珠姨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抹布。
周远森坐在树下那张老藤椅上,捻着手里的佛珠,等女人哭够了才开口,“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六万。”
周远森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但节奏慢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叹气,转头对阿赖说:“去查一下是谁的账,告诉他们,这家人是春风会的人。”
阿赖恭敬点头,转身跑去打探消息,周远森从藤椅上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用一只茶杯压住纸角:“先拿去应急,利息不用还,本金慢慢来。”
周远森语气动作都如常,但林佩恩却敏锐地从他刚才起身时,扶了两次椅子这个动作,察觉到了不对劲。
地上的女人拿到钱后,搂着钱捂在胸口,哭得更厉害。那女人的哭声,让周远森的脸色更加苍白,撑着桌沿的那只手,用力得能看见小臂上的青筋。
林佩恩察觉到周远森的异样,缓慢地往前方移动,就在她距离周远森半米之时,周远森晃了一下,从桌沿边无力地滑落下去。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林佩恩早已上前拖住了周远森,阿赖也立刻冲了回来,一把扶住周远森的肩膀,没让他直接砸在地上。
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阿赖叫了几个男人一起把周远森抬上面包车,引擎轰鸣一声,汽车立刻窜了出去。
林佩恩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巷子,心底有些怅然,没想到编了一路的谎,还没出口,就已经咽了回去。
林佩恩盯着森哥苍白的脸神色复杂,在心底暗暗叹气,看来森哥这条路走不通了。不行,森哥这条路堵死了,那就换一条,必须要快!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傍晚,阿赖开车送林佩恩和周太回去,那只剩两根手指的左手,死死的扣在方向盘上。
路上车不多,但阿赖开得很慢,跟他平时那副横冲直撞的做派完全不一样。他手机响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伸手按掉,屏幕亮一下,又暗下去。
周太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眼睛,但阿赖始终躲闪。
“阿赖!你最近是不是又……”
“冇事。”阿赖打断她,“你唔好管咁多。”
周太坐在副驾,声音不高,但很重:“阿赖,春风会帮得了别人,也帮得了你,你唔好自己硬撑。”
阿赖没接话,他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一首老旧的粤语歌从扬声器里淌出来,男声沙哑地唱着“仍愿独坐,仍是独坐”。
他换了个挡,一脚油门踩下去,车拐进巷子,街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把他那张窄瘦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林佩恩看着那两根扣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忽然觉得,这条街上的人,人人都在硬撑,人人都撑得不动声色。
森哥是,阿赖是,那她凭什么不能是。
晚上书咖打烊后,只剩靠窗那盏台灯还亮着,林佩恩坐在灯下,讲起了白天的事,最后深吸一口气:“我要去趟吉隆坡。 ”
何承翰见林佩恩愁眉不展,伸手捞了一直正在睡觉的橘猫,放在林佩恩腿上轻声开口,“我去吧,你好好工作,我在吉隆坡有熟人。”
林佩恩摸着橘猫,眉头舒展半分,心底涌起一丝暖意,原来何承翰这冰块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火热的心。
何承翰见林佩恩许久没说话,背对着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耳尖有些发红连忙解释,“Andrew骗的不止Amy一个,我表妹阿雅,也被他骗过。钱是一回事,人到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
林佩恩没有深思,一直以来只是帮她忙的何承翰,这时候怎么突然成为受害者家了,只是盯着何承翰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必须自己去。”
何承翰转过身,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被林佩恩打断:“我可以请假。苏爱琳是我朋友。而且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在处理,事情经过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何承翰看了她一会儿,他大约是想说“太危险”或者“不方便”,可话到嘴边,碰上她那坚毅地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发现了,林佩恩这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其实内心很坚毅,一旦决定了的事,是拦不住的。
“明天早上七点。”
林佩恩点头,何承翰转身去检查了一遍书咖的门窗,把灯全关掉,只留吧台上一盏小夜灯。
走到门口,何承翰停了一下侧过头:“穿一双舒服一点的鞋。”顿了顿,又补了半句,“有什么事就说,别硬撑着不说。”
林佩恩站在原地,看着门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深夜,林佩恩回到组屋。
走廊里的灯又坏了一盏,只剩尽头那盏日光灯,光线在瓷砖地上铺了一层昏白,边缘被黑暗啃得参差不齐。
她走到门口正要掏钥匙,余光看见走廊尽头蹲着一个人。
曾丽慧蹲在那扇贴满符纸的门前,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烧着纸钱。
橘红色的火舌在夜风里跳了几下,灰烬飘起来,碰到天花板又散下来,像有人在头顶轻轻撒了一把灰。
曾丽慧瘦小的背影缩成小小一团,像一件被遗忘在走廊尽头的旧物。
她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是林佩恩,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走开。她蹲在原地,声音低低地问:
“明天,出远门?”
林佩恩一怔,点头。
曾丽慧没追问去哪里,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塞进林佩恩手里。符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带着。”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像很久没讲过这么长的话,“保平安。”
林佩恩攥着那枚符纸。轻声道谢,那符纸定时在佛堂放了许久,上面带着淡淡的檀香气。
曾丽慧没有应,转身蹲下来继续烧她的纸钱,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灰烬升起来,散进夜风里。
林佩恩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早点睡慧姐。”
她推门进房间,把那张黄符放在桌上。桌子上两样东西并排搁着,一张是让她留下来的签证文件,一张是让她平安出去的符纸。
林佩恩把黄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朱砂笔画弯弯曲曲,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把它重新折好,夹进了随身那本话术笔记里,最中间那一页。
林佩恩将明天要用的东西,和保佑她的东西放好。坐在床沿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不断给自己鼓气。
窗外,加雅街的夜市已经收摊,只剩零星的摩托引擎声从巷口传来,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
林佩恩深吸一口气,该她去顶一角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