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言北西2026-10-26 13:323,480

  因为是周六,林佩恩睡懒觉。曾丽慧出门早,六点就出去遛弯。迷迷糊糊,林佩恩敲门声比平时急一些,三下连着三下。

  林佩恩拉开门的时候,阿赖正站在走廊里不停转悠,左手拎着一袋打包好的炒粿条,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林佩恩,把立刻烟塞回耳朵后面,把炒粿条递了过来。

  “食咗未?“他问。

  林佩恩接过那袋炒粿条,纸袋底部的油已经渗出来了一些,隔着纸摸上去还是温热的。她没有接话,侧身让开门口。阿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低头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一块黑灰。

  他沉默了几秒,先是搓了搓手,又挠了挠头,急的不知道该怎么说,“Amy遇到麻烦了。”

  林佩恩攥紧了纸袋。

  “Andrew三天没回她消息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阿赖的喉咙动了一下,“她不敢讲给森哥听,森哥知道了,非把Andrew废了不可。她只好来找我。她之前给Andrew转过一笔钱,是货款,也是她大半年的积蓄。转账后第三天,Andrew就不回消息了。”

  “他说手机掉海里了,要过两天补卡。”阿赖看着她,“这种话,你信吗?”

  林佩恩摇头。

  “她在码头那边老街,那间空铺子门口坐着,从下午坐到现在,不哭也不闹,叫她也不应,只讲我再坐一会儿。”阿赖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摸下来,又夹上,又放下,“佩恩,我嘴笨劝不了人。你能去一趟吗?”

  “我去。”林佩恩把纸袋放在鞋柜上,抓起包就往电梯跑。

  等两人赶到码头时,天已经擦黑。

  整条老街泡在一层灰蓝色的暮色里,海和天在远处融成一色,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云。路灯还没亮。那间铺子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塞满了传单和广告纸,最上面一张被海风吹得卷了边,看不清字。

  门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租纸,落款日期,三个月前。

  苏爱琳站在卷帘门前,背对着巷口,一动不动,肩膀微微垂着,两条手臂直直地挂在身体两侧,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林佩恩放轻脚步走过去,苏爱琳没有转头,声音很轻:“他没来过这里,这个铺子,三个月前就空着了。”

  见苏爱琳这样子,林佩恩此前所有的埋怨都消散了,只剩满心的疼惜。

  “他跟我讲,这里就是我们的店。装修图纸都发给我看过。”苏爱琳盯着那扇门,“图纸呢。图纸都是真的画出来的。”

  “先坐一下。”苏爱琳被被林佩恩半扶半带着,走到街对面的小食阁,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坐下。白炽灯照在桌面上,泛着冷光。

  苏爱琳低着头,两只手把手机捧在膝盖上,拇指一遍一遍划。通话记录翻开,又关掉;关掉,又翻开。绿色的拨出记录一列列往下滚,同一个号码,几十通,全是未接。

  林佩恩坐在旁边,伸手摩挲着她的手,把手机放下,又递给她一杯冻柠茶,苏爱琳抿了口茶,嗓子哑得不像话“我不敢告诉森哥。”

  苏爱琳的手凉得吓人,林佩恩将她的手包裹住,想把自己掌心的温暖一点一点渡过去。

  “森哥要是知道了,Andrew可能连命都没有。他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可要是森哥去找他……”苏爱琳没有再说下去。

  苏爱琳眼睛发直,脑子已经不转了,问她什么都是半天才应一句。阿赖在旁边来回踱步,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怎么办怎么办”,问急了就挠头,挠完头还是没辙。两个人,一个慌了神,一个使不上劲。

  林佩恩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再脑子里将所有事都捋了一遍,思考能在哪里查到线索时,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阿赖,你看好amy别让她出事,我去找食鱼伯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食鱼伯的车停在加雅街路口,车窗摇下一半,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烟灰积了一截,风一吹就散。林佩恩敲敲车窗,他转过头看见是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推开了副驾的门。

  林佩恩坐进去,把事情简单讲了,拜托他帮忙打听Andrew的线索。食鱼伯听完,沉默两秒,骂了句“扑街”。然后没再多话,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山打根一个跑货运的老相识,粤语混福建话,讲三四分钟,挂断。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两下,拨第二个。第二个打给斗湖一个开杂货店的成哥,这通讲得久。林佩恩坐在旁边,看着食鱼伯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仪表台上,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Andrew,在山打根就骗过两个女仔。手法一模一样,开铺头,收投资,然后走人。斗湖那边有人认得他。每到一个新埠头,就换一个名,来一遍。”

  “这个骗子!林佩恩气的骂了一句,“能查到他现在的位置吗?”

  “Amy那边,你先不要把骗子两个字说死,她现在顶不住。”食鱼伯语气软下来,把烟灰缸里那截烟头按了按“。钱的事,大家慢慢想办法。”

  从食鱼伯车上下来,林佩恩站在路边,做了个决定。

  这件事,光靠食鱼伯的力量恐怕不够,春风会人多眼杂容易被森哥知道,阿赖性子急容易出事,Coey年纪小,还有谁能帮得上忙呢?

  林佩恩掏出手机,翻到何承翰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雨夜那晚。她盯着看了两秒,敲字:“在吗,有个忙,可能要麻烦你。”

  那头回得很快:“讲。”

  她把事情讲了。Andrew,转账,失踪,苏爱琳不敢声张,食鱼伯查到他在别的埠头用过同样的手法。末了她补一句:“钱是Amy大半年的积蓄。你能帮忙查一查他在哪儿吗?”

  “可以,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那个铺子的招租照片,你截图发我,我找人顺一顺。”

  林佩恩怔了怔。

  “你好像很熟。”

  “我表哥在吉隆坡做警队的文书。”何承翰回,“这种案子我见过几单。你让Amy放心,也提醒她,从现在起,Andrew再发任何消息给她,不要回,不要删,原样转给我。”

  林佩恩把这段话读完,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落下去了一点。

  她想起雨夜那晚这个人把头盔扣到她头上。原来他替人挡事情,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她坐到苏爱琳旁边,把手机递过去:“Amy,有个人可以帮我们。你把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发给他。一张都不要删。”

  苏爱琳抬起哭肿的眼睛:“谁啊?”

  “一个靠得住的人。”林佩恩说。

  苏爱琳看了她两秒。这大概是今天,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希望,希望太重了,她还举不动。只是像溺水的人碰到了什么,先抓住再说。

  她低下头,开始一条一条地截图。

  天全黑了。

  林佩恩往回走,远远就看见苏爱琳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那碗cendol早就化成一碗淡褐色的糖水,绿粉条泡得胀起来,胀了好几倍。她一口没动,勺子搁在碗沿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糖渍。

  林佩恩走过去坐下,把食鱼伯那边的消息拣着讲,而后又安慰她,大家都在帮忙,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苏爱琳听完,没抬头。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拿起勺子,在那碗化掉的cendol里搅。糖水转出一个一个小小的涡。

  “原来是这样。”她终于开口,“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钱是你大半年的积蓄,”林佩恩说,“你想过好日子,你信一个人,这没有一样是错的。错的是他,不是你。”

  苏爱琳舀糖水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的积蓄没了,可以再挣。”林佩恩看着她,“但你现在坐在这里折腾自己,才是真让他赢了。”

  苏爱琳终于抬起头,看着林佩恩,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那碗褐色的糖水里。

  那晚苏爱琳睡在林佩恩房间。

  Coey闻讯赶来,手里还拎着一袋从食阁买的菜,进门一头扎进厨房,乒乒乓乓忙活了个把钟头,煮出一大锅咖喱。椰浆和香茅的热气翻涌着灌满整间屋子。她把咖喱端上桌,硬塞一碗到苏爱琳手里:

  “食!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

  苏爱琳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泪掉进咖喱里。她一边哭一边吃,舀一勺,又舀一勺。Coey坐在旁边拍她的背,拍着拍着开始念叨:

  “男人这种东西,十个有九个半靠不住,剩下半个还是Gay的。”

  林佩恩在对面憋不住,嘴角弯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苏爱琳“噗”一声,破涕为笑,吸吸鼻子,用袖子擦了脸,接着扒咖喱饭。Coey见她肯吃,收了念叨,起身又给她添了一勺。

  深夜,客厅的灯只剩一盏。苏爱琳在房里睡着了。

  林佩恩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何承翰发来的消息,“查到了。Andrew拿到钱的第二天就买了机票,飞吉隆坡,同行还有个女的。机票是用另一个名字订的。”

  林佩恩刚要回消息,何承翰的消息,接连又发了过来。

  “钱走得很急,落地当天分了两笔转出去,追回有难度,但不是没有,账户已经报了可疑交易,先冻着看。”

  “这几天的截图很有用。他跟Amy的聊天记录里有一句铺子的租约我签好了,这句话能证明他有诈骗的预谋。”

  “先别告诉Amy太多,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受刺激,有进一步消息我再讲。”

  林佩恩一条一条读完,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走到房门口看了一眼。苏爱琳蜷在床上,毯子拉到下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睫毛湿湿地黏在一处。呼吸很匀,是哭累了的那种睡。

  林佩恩轻轻带上门,走到阳台。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的气息。码头的灯火零零星星,水面映着碎光,一荡,一荡。

  她回了消息:“都记下了,这几天辛苦你了。”

  那头回得很快:“没事,你更辛苦。”

  林佩恩想起刚到亚庇那天。苏爱琳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在车流里横冲直撞,扭头冲她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矮的先蹲着,怕什么!”

  远处渔船的灯,在浪里一起一伏,忽明忽暗。林佩恩看向远方,对自己说,那就我来当那个高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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