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言北西2026-10-26 13:323,906

  林佩恩冲出楼梯间的时候,那女人的手已经伸到Maggie耳边了。

  她没来得及想,身体先动了,三步并两步冲下最后几级台阶,一把攥住那女人的手腕,用力甩开。力气比她预想的大,那女人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手里的包带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晃荡。

  “你干什么?”林佩恩厉声呵斥。

  女人二十七八的模样,脸小,下巴尖,皮肤白得发亮,睫毛刷得又密又长,膏涂得鲜红。她穿着一件碎花吊带裙,裙摆短到膝盖上面一大截,脚上踩着一双细带凉鞋,脚趾甲涂成亮蓝色。

  “你谁啊?”女人把包带重新挎好,偏着头看林佩恩。

  “你管我是谁。”林佩恩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已经亮了,按了三个数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你再碰她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女人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扯了一下,不屑地她转头看向Maggie,“Maggie姐,”女人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是换了个人,“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你也不想离婚的传票寄到你公司吧,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那女人还在步步紧逼,林佩恩见Maggie脸色越来越差,往前站了一步,护在Maggie身前态度强硬,“你现在赶紧离开,在不离开我就报警了!”

  女人的目光从Maggie身上收回来,落在林佩恩脸上。她看了两秒,像是重新评估了什么,嘴角那点笑意收了。”行。”她从包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Maggie姐,我在你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办了卡,我们下次聊。”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响,下到二楼拐角,声控灯灭了一盏。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底。

  Maggie靠在墙上,一只脚的高跟鞋断了跟,歪在一边。她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林佩恩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在忍。那种忍法她太熟悉了,自己在很多人面前忍过。

  “Maggie姐,你没事吧?“

  

  Maggie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勉强笑了笑,“鞋坏了。刚才下楼的时候踩空了一级。”

  林佩恩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双叠好的深蓝色塑胶拖鞋,放在她脚边。拖鞋上还挂着价签,标签没撕。

  “我今天刚买的,还没穿过。”她怕Maggie嫌弃,又补了一句,“放在单位备用的,全新的。”

  Maggie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普通的塑胶拖鞋,超市里九块九一双的那种,鞋底还粘着一小块透明胶带。。

  “谢谢。”她弯下腰,把拖鞋穿上。大小刚好。

  “我送你回去。”Maggie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住哪儿?”

  “不用送,我坐公交……

  “公交没了。”Maggie已经往楼下走了,步子比刚才稳当,“走吧,我车停在后门。”

  林佩恩跟了上去。

  Maggie开一辆白色小车,车里很干净,仪表盘擦得一尘不染,空调出风口夹着一个香薰片,味道很淡,像雨后青草。她发动车子,开了一段路,没说话。林佩恩从侧面看她,发现她握方向盘的手指头攥得太紧,指节微微发白。 

  “Maggie。”

  “嗯。”

  “前面那个食阁,停一下。”

  Maggie偏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把车靠边停了。

  食阁不大,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几个档口还亮着灯,一个卖糖水的安娣在收摊,铁勺碰着锅沿叮当响。林佩恩让Maggie找位子坐下,自己走到柜台前,看了半天菜单,要了两碗椰子冻。

  端过来的时候,Maggie正靠在塑料椅背上,仰着头看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截坏了,明灭不定地闪。

  “吃甜食就不会不开心。”林佩恩把碗推到Maggie面前,自己坐下来,勺子搁在碗沿上,“我有个朋友说,甜的东西会让人命长。”

  Maggie低头看着碗里,白嫩嫩的椰子冻浸在淡褐色糖水里,上面撒了几粒碎冰。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你哄人倒是有一套。”Maggie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不是哄。”林佩恩也舀了一勺,“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

  Maggie抬头看她。

  “那天面试,我本来以为自己要落选了。我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你问的问题我听了两遍才听懂。我出来的时候在公交车上哭了半路。”林佩恩低头看着碗,“是你给了我这份工作。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民宿帮森哥跑腿,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Maggie没接话,又舀了一口椰子冻。

  “我以前不敢说英语。”林佩恩继续说,“教了几年书,单词都认得,可一到嘴边就卡住。现在能说了,虽然还有口音,但至少敢说了。是你让我发现自己还能再学。”

  Maggie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食阁外面。马路对面是一排旧骑楼,底下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一间茶室还亮着灯,几个老伯坐在门口喝咖啡,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你是哪里人?”Maggie忽然问。

  “中国西北。甘肃。”

  Maggie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西北的。”

  林佩恩愣了一下。

  “宁夏。银川。这个城市里,广东人、福建人、潮州人,到处都是,我在这里十几年,你是头一个西北来的。”Maggie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移民过来十二年了。刚来的时候一句马来语不会,英语也磕磕巴巴,在吉隆坡找了份旅行社的工,被老板骂了整整一年。”

  “后来呢?”

  “后来学会了。马来语、英语、粤语,能说的都学了。再后来搬到亚庇,进了AE,从电话销售做起,一步步做到区域经理。”Maggie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履历,“再后来结了婚,买了房子,看起来什么都有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忽然都笑了。在这个离家几千公里的东南亚小城里,在一间快要打烊的食阁里,两个西北女人因为一碗椰子冻和一句乡音,忽然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刚才楼梯间那个女人身上。

  “她是我老公的女朋友。”Maggie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来逼我离婚的。来了三次了,一次比一次凶。”

  林佩恩捏着勺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都太轻了。

  她想起苏爱琳和Andrew,想起coey和阿良,她忽然觉得,全世界的男人好像都差不多。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比你小很多吧?”

  “小十五岁。”Maggie嘴角扯了一下,“他公司新来的行政,去年刚毕业。”

  食阁里安娣开始收档口的碗碟,铁盆碰铁盆,叮叮当当地响。

  “讲个故事给你听。”Maggie忽然说。

  “我爸妈是大学同班同学。我妈那年交不起学费,差一点就辍学回家了,是我爸把自己一整个学期的生活费拿出来,给我妈交了学费。他自己呢,每天吃食堂最便宜的绿豆芽,五毛钱一盘,吃了一学期。吃伤了,到现在,一口绿豆芽都不能碰,看见就反胃。”

  林佩恩握着勺子,认真地听。

  “后来毕业,两个人家乡不在一个地方,我姥姥姥爷嫌远,死活不同意。我爸就自己创业,几个月,挣了他人生第一笔钱,两万块。九几年,两万块。”Maggie看着碗,“他一分没留,全拿去给我姥姥家修了房子。我姥姥姥爷就说,这个女婿,行。”

  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小时候,觉得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爱情故事。”Maggie说,“我妈也这么觉得。”

  她抬起头,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红豆沙喝完,放下,很轻地说:

  “现在,我爸的私生子,小我二十岁。”

  林佩恩勺子里的椰子冻,舀到一半,停在半空。

  她本来在心里的某一个瞬间,正想说,这是一个多好的故事啊,绿豆芽,两万块,修的房子,多好。那句话已经滚到舌尖了。

  然后是最后那一句。

  她张了张嘴,很久,很久,什么都没说出来。

  食阁的档主在冲地,水声哗哗的。吊扇转着。椰子冻在碗里,慢慢地化。

  “对不起。”半晌,林佩恩只挤出这三个字。

  “不用对不起。”Maggie摆摆手看着窗外,“当时爱是真的。现在不爱了,也是真的。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抵不过时间。钱抵不过,房子抵不过,绿豆芽也抵不过。”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都真实,但林佩恩觉得这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不过我现在心态比较好,只为自己而活。”

  林佩恩看着她,忽然觉得Maggie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还有,”Maggie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别因为我这个故事,就不相信爱情了。要信的。”

  “我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Maggie笑了,这回是真笑,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每个人的人生轨迹不一样,遇见的人也不一样。我爸妈是他们的故事,我是我的。你呢,你的故事还没开始写呢,别拿我的结局,当你自己的开头。”

  林佩恩怔了怔。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何承翰。想起雨夜里那个把头盔不由分说套到她头上的人,想起那件尺寸刚好合身的雨衣。她的耳根莫名热了一下,赶紧低头,把最后一口椰子冻咽了下去。

  甜的。让人命长的那种甜。

  她放下碗,看了看表。”走吧,不早了。明天还上班。”

  林佩恩跟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Maggie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她。

  “你今天做得很好。电话销售的事,Siti那边我知道了。你不要怕她。她那人就这样,欺软怕硬。你硬起来,她反而没辙。”

  林佩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公司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Maggie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雨后的潮气,“我当年也是从电话销售做起的。第一个月挂了三百个电话,成了两单。第二个月成了五单。第三个月,我成了全组第一。”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林佩恩一眼。

  “你比我当年强。你英语不好都敢打三百个,我当年英语好,打到第一百个就跑去厕所哭了。”

  林佩恩站在车门旁边,看着Maggie坐进驾驶座。路灯的光从车顶打下来,照着她的侧脸。她眼尾还是红的,肿也没全消,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稳了,脸上的线条松下来,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Maggie。”

  “嗯?”

  “谢谢你。”

  Maggie发动了车,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副驾驶的门推开。林佩恩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拐出食阁停车场,汇进亚庇夜晚稀疏的车流里。

  那天晚上Maggie把她送到组屋楼下。林佩恩下了车,站在路边看那辆白色小车拐出巷口,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她上楼,开门,曾丽慧的房间已经关了灯,供桌上的香也灭了,剩三根细细的香脚插在灰里。

  她坐在床沿,掏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苏爱琳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她打了一行字:“爱琳,你最近还好吗?”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最后她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删掉,手机搁在床头。

  明天再说吧。

  她躺下来,翻了两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还在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那头总是忙音。

  第二天一早,她还在刷牙,手机就响了。拿起来一看,阿赖打来的,响了四声她接起来。

  “喂?”

  阿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听起来有点急,又有点欲言又止:“佩恩,出事了!你在家吗?我现在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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