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恩抱着手袋冲进路边的7-11,她浑身湿了半边,白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她看了眼手机。末班公交过了,地铁也停了,打车软件上的价格跳得心惊肉跳。她想算了吧,等雨停了走回去,反正马来西亚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帘外面,一辆机车灯光斜斜扫过来,停在店门口。有人推门进来,浑身带着雨气,直奔冷柜。
林佩恩抬头,愣了半秒,是何承翰。
对方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两排货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出声。他拿了瓶水,她退回货架后面,假装在看一排薯片。场面说不上尴尬,只是那种熟不熟、亲不亲的别扭,全裹在雨声里。
等他结完账出来,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头发上的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淌,肩膀湿了一大片,白衬衫贴在背上,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何承翰的脚步顿了顿。”要载你吗?”
林佩恩回头,连连摆摆手:“不用,我等雨停。”
“顺路。”他晃了晃手里的水,“上来。”
“不用了,”林佩恩下意识地堵回去,“一会儿食鱼伯来接我。”
何承翰拧开水,喝了一口,看着她,语气平平: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碰到食鱼伯了。他回家了。”
雨声哗哗地灌进来,林佩恩的谎言哑在喉咙里。
何承翰没等她再找借口,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件雨衣和一只头盔,不由分说地塞给她。
“穿上。”
“我真的——”
“别啰嗦。”他把雨衣抖开,直接套在她头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雨衣的尺寸刚好,把她从头到脚罩住了。”顺路而已。看你跟只落汤鸡一样,怪可怜的。”
林佩恩抱着雨衣,站在原地没动。
“不用勉强,我可以走回去。”
何承翰已经跨上了他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发动了引擎。轰鸣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他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
“你再啰嗦,雨更大了更难回去。”
林佩恩看了看手里的头盔,又看了看他。摩托车尾灯在雨幕里红得像一颗跳动的心。
她最终还是戴上了头盔。
——主要是觉得,坐他的车能省一笔打车钱。
这个理由她自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挺有道理的。至于为什么心跳得有点快,那大概是雨太大了冷。
她坐上后座,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何承翰等了两秒,说:“抓稳”
林佩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抓住了何承翰的衣角。布料是干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不像她浑身湿答答的。摩托车冲进雨里,风把雨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路上有点颠,她不自觉地抓得更紧了一点。何承翰似乎察觉到了,车速放慢了一些。
到了组屋楼下,林佩恩把头盔和雨衣还给他。
“谢谢。”
何承翰嗯了一声,接过东西,低头理手套。
林佩恩顿了顿,转身往楼里走。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她上了楼,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一截一截往前铺。
客厅里,曾丽慧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供桌上的香还在烧,细细的一缕烟在灯下慢慢往上飘。
林佩恩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打开灯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裹着毯子坐在床沿。
雨已经停了,窗外有青蛙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她忽然想起何承翰站在她身边,明明等着她说谢谢,却什么都不说。还有刚才,什么都不说就把头盔塞给她,以及直到看见楼上亮灯才离开,脑子里的那张冰块脸旁边,突然浮出两个字——闷骚
林佩恩自己先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随即噗嗤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雨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潮的,带着一点淡到几乎闻不见的咖啡气。
她闭上眼,嘴角还翘着,翘着翘着,忽然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不对。
她一个即将被录取的准保险经纪,半夜躺在这里研究一个男人的反差萌,像什么话。
林佩恩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睡觉。
同一片夜色里,书咖的灯还亮着。
何承翰推开风铃门进来,头发上的雨水还没干透,顺着鬓角往下滴,在门口的地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他甩了甩头,把头盔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径直往吧台走。
角落里,邹屿安趴在桌上写作业,一页数学卷子摊在面前,写得七零八落。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你去哪了?这么晚。”
何承翰没答,走到吧台后面,放下那瓶没喝完的水,顺手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
邹屿安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抬起头来。
“喂。”他拿笔杆敲了敲桌面,“问你话呢。”
何承翰擦吧台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朝角落里的猫窝看了一眼,橘猫们睡得正沉,一只压着一只,肚皮随呼吸一起一伏。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吧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半分。
“救了只落汤鸡小猫。”
猫???
邹屿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坏,何承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根在灯光下,隐隐有点红。
成绩下来,林佩恩通过了考试。
保险经纪资格证,塑封的卡片,正面印着她的照片:Yarina Lin。她把卡片贴身放进衬衫口袋,隔着一层布,心口那里微微发热。
来亚庇半年,这是第一样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可是正式上岗第一天,麻烦比客户先到。
AE Insurance的办公室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但今天她不再是“trainee“了。她有工牌有工位,有属于自己的那叠客户资料。Siti——她的组长,一长是个四十出头的菲律宾女人,妆画得很浓,粉底厚得盖住了本来的肤色,唇膏红得像一小块切下来的西瓜。脸上挂着笑,和和气气的,可那笑只在嘴上,眼睛里干干净净,一丝笑意都没有。
siti介绍了一下林佩恩的身份,接着把资料往她桌上一扔,说了句“Call them“,转身就走。
林佩恩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
第一通,响两声,接通。
“先生您好,我是AE Insurance的经纪,想跟您简单介绍——”
嘟。
第三通,第七通,第十一通。有的听见“保险”两个字,声音立刻冷下去;有的没等她报完名字。第十一通是个老太太,讲到一半忽然拔高嗓门,一串方言劈头盖脸砸下来,最后一句她听懂了:
“骗子!我要报警!”
嘟……
林佩恩握着听筒,愣了很久,窗外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桌上的客户名单一片刺眼。原来这条路多硌脚,只有脚底知道。
第二天,Siti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面。
“Yarina,昨天的转化率,零。”
“组长,第一天,我……”
“我们组是全公司前三。”Siti打断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话术单,推过来,“新人拖后腿,会影响大家业绩,你先回培训室,准备好了,再来见客户。”
所谓“准备好了”,是一套新的酷刑。
Siti给她排了一整天的“模拟考核”——她坐在培训室里,Siti和几个组员在隔壁扮客户打进来。
第一通,对面叽里咕噜一串方言,讲完问她:“明白了吗?”她老实答:“抱歉,能用英语再讲一遍吗?”电话那头拖长调子笑了:“不会听马来语呀?怎么做马来西亚的生意呢?”
第二通,siti假扮的暴怒“客户”冲她吼了整整四分钟,没一句关于保险。
第三通刚接电话就骂骗子。第四通、第五通的电话更是过分,不是挑她的英语口音,就是嘲笑她。
好不容易熬完了模拟考核,林佩恩重新坐回工位,中午的饭盒一口没动,凉了。她想起周太那句“记得按时吃饭”,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傍晚六点,Siti推门进来,端着咖啡,笑吟吟的,“感觉怎么样?”
林佩恩嗓子干得冒烟,还是坐直了:“学到了很多。”
“我讲句实话。”Siti在她对面坐下,搅着咖啡,“做保险,本地人脉比什么都重要。你没本地朋友,没老客户,马来语又讲不利索,你觉得,你能做成什么?”
Siti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不适合做这行,你太软了。客户骂你,你得笑着接住。”
林佩恩忽然听懂了,原来这一整天的刁难,是为了让她自己滚,是Siti嫌她业绩差,会拖了整组的后腿。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林佩恩心里,这半年她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人会替你站起来。突然间她不饿了,也不难过了。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一明一灭的日光灯,忽然觉得很平静,
“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拒绝。”林佩恩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包,目光很平,“这份工作是我自己考来的。现在我没有适应工作,但要不要走,是我说了算。请继续给我安排客户。”
Siti显然没料林佩恩会是到这个反应,眉毛一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可以。”她放下杯子,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如果一周之内,业绩还是零,公司会重新评估你的合同。到时候……”
Siti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有回头。”会很难看。”
培训室里静了两秒,Siti的手握住门把手时,她听见身后的林佩恩,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开口:“一周之后的今天,我们再谈这句话。”
那天晚上,林佩恩练到九点半。
公司的人走光了,灯灭了大半,只剩她头顶那一盏日光灯还在嗡嗡地亮。她把客户资料一页一页过,话术录了删、删了录,手机里存了十几条自己的录音。她回放来听,一句一句纠正语气,把“您好”的尾音压低,把“AE Insurance”里的连读拆开。桌上摊着一张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音标和停顿记号。
保安上来巡楼,敲了敲玻璃门。她抬头,比了个“马上走”的手势。收拾东西,关灯,往电梯走。电梯按钮按了两下没反应,旁边贴着一张纸,“电梯夜间检修,请走楼梯”。
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声控灯亮了一截,昏黄的光往前铺。台阶很窄,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地响。
走到三楼拐角,她听见下面有人声。
“……你到底想怎样?”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
“我不想怎样。我就是来告诉你,拖下去没意思。”
林佩恩脚步慢下来,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三楼半的平台上,Maggie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包带,高跟鞋的一只鞋跟断了,歪歪斜斜踩在地上。她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染成浅棕色,穿一件吊带裙,胳膊上挂着一个小包。女人伸手去扯Maggie的袖子,Maggie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