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gratulations! You have been selected for the position of Insurance Agent Trainee at AE Insurance...
林佩恩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手指不停地发抖,她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录取了。真的录取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没戏的,可现在,这封邮件就躺在这里,只是Congratulations这一个单词,就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林佩恩没顾着另外两个酒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潮味,亚庇的雨季还没彻底过去,什么东西都带着水汽。但此刻这股潮味闻起来居然不讨厌,她是抱着手机笑着睡着的。
林佩恩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空了。
亚庇的太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林佩恩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封邮件上,Congratulations那几个字母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是真的。
床头柜的蜂蜜水下上压着一张纸条,是Coey的字,圆滚滚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攻击性:
“佩恩,我和爱琳先去上班啦!早餐在桌上,是你喜欢的咖椰吐司。还有——恭喜你!!!你超级厉害!晚上我请你和amy吃饭,不许拒绝。Coey留。”
纸条右下角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苏爱琳加的:
“死丫头终于有出息了!晚上我请客,你不准省钱!——amy”
后面还画了个歪歪的笑脸,画得跟哭似的。
林佩恩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桌上的咖椰吐司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她咬了一口吐司,椰浆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在她抱着手机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这两个人一定凑在屏幕前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还给她留了早餐。
林佩恩把纸条折好,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然后她打开手机,开始挨个打电话。
阿赖接到电话时正在打麻将,背景里哗啦啦的洗牌声,他喂了一声,听她说完,嗓门立刻大了起来:“真嘅?!我就话你得嘛!”旁边有人起哄,他骂了一句嘈咩啊,又压低声音跟她说:“佩恩,好好做啊,唔好畀人睇小。”
森哥的电话最短。响了三声接起来,林佩恩刚讲完,那头静了两秒。
“好。”周远森说,“签的事搞掂了同我讲一声,请你食饭。”顿了顿,又加一句:“自己搵的,不同了。”
她握着手机笑了,他懂森哥这句“自己搵的”的重量。
林佩恩最后一个拨通的是周太的电话,拨通之前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搬出民宿那天,她嘴硬说找到工作,今天应该真正报个喜讯。
“喂?佩恩啊,怎么啦“周太的声音带着砂锅的回响,她又在熬药了。
林佩恩深吸一口气,嘴角自己就弯上去了:“我找到工作了,真的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砂锅盖子被掀开的声音,周太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真的?!什么工作?”
“保险公司,AE Insurance。培训通过,考到证就能转正。”
“好好好!”周太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点鼻音,“我就说你不是池中物,几时有空,我请你吃饭。”
“是我请你”,林佩恩说,声音有点发紧,“等我发了第一笔工资,我请你吃饭。”
周太在那头笑了:“行,你请就你请。不过别太省,发了工资先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你那几件衬衫都快洗成透明的了。”
林佩恩“嗯“了一声,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周太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但她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戳中你最软的地方。
“周太。”
“嗯?”
“谢谢你。”
周太沉默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谢什么谢,记得按时吃饭。”
电话挂了。林佩恩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林佩恩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刚到亚庇那天,苏爱琳在机场接她,拖着她的行李箱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那时候她觉得那不过是一句客气话,但在亚庇的这些日子,她认识了很多人,这些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收留了她,现在又是最先替她高兴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一点点根。
原来有些人,有些话,是认真的。
体检那天,林佩恩起了个大早,她对着镜子反复练那几句英文,头发扎得紧紧的,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要去打仗。
入职培训的第一天,她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封面上印着“Insurance Intermediate Examination Study Guide”。周围坐着的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马来人、华人、印度人都有,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听不太懂的马来语夹杂英语。她默默地翻开第一页,把笔握紧。
课间去洗手间的时候,竟然碰到了Maggie。
Maggie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套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比林佩恩高半个头,骨架比她大,气场也强,她朝林佩恩笑了笑:“Yarina,怎么样,还习惯吗?“
林佩恩愣住了,没想到一个面试时随口填的名字,竟然被人记住了,下意识把衬衫下摆扯了扯,“你怎么知道我的英文名?”
Maggie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补妆,“印象深刻呀,你是第一个让我在面试时,同一句话重复好几遍的人。”
林佩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耳朵根有点热。
“培训从明天开始,一个月,然后考试。”Maggie在她面前站定,上下看了她一眼,“你行不行?”
“行。”
“那就好。”Maggie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培训期比林佩恩预想的难得多。从那天起,林佩恩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保险经纪的资格考试有十几本教材,合同条款、法律条文、理赔流程,英文和马来文混合,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白天上课,老师讲得飞快,笔记记不全,她就晚上留下来,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翻书、做题、对答案。
林佩恩有时候会忘了吃饭。中午同事喊她去楼下食阁,她说等等,等这章看完。结果一等就到了下午两点,肚子咕噜叫,她才想起来自己只喝了杯咖啡。后来她索性在抽屉里备了几包饼干和一盒即溶咖啡,中午对付一顿,省下时间看那些条款
Maggie也走得晚,林佩恩好几次去茶水间倒热水,都看见Maggie办公室里灯还亮着。有一次已经快十点,林佩恩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路过Maggie门口,Maggie正好开门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还没走?”Maggie拿着车钥匙。
“准备走了。”
Maggie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书和草稿纸,点了点头:“你比我想的还要拼。”
林佩恩笑了笑:“我怕考不过。”
“考不过就再考嘛。”Maggie按了电梯,侧头看她,“但你肯定会考过的,我看人很准。”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Maggie按了一楼,又对她说:“我当年考这个证,考了两次。第一次差了三分。第二次把教材从头到尾背了一遍,才过。你英语口音有点重,但内容没问题。多听多练,会好的。”
林佩恩看着她,忽然鼓起勇气,把憋了很多天的那句话问了出来:“Maggie,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为什么录取我?”林佩恩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镜子里的Maggie,“面试那天我表现得很差,本来以为没戏了的。”
Maggie她看着林佩恩,目光很平静,“我喜欢坚韧的人,面试的时候,你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但你没有放弃,没有胡乱答。你一直在很努力地想要听懂,想要说好,我喜欢坚韧的人。”
她顿了一下。”坚韧的品质,是装不出来的。你以后也会很努力,对吧?”
被肯定的感觉,让林佩恩耳尖微红,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珍惜这份工作的。不会让你失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碾过去,林佩恩在长胖了的钱包和变瘦的胃之间来回摇摆,随着成绩单上的红勾越来越多,林佩恩走路的步子越来越轻快,腰板挺得也越来越直。
只是有些事,努不努力都没用。
那天晚上从公司出来,林佩恩在公交站等车。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湿气,像随时要落雨。她靠在站牌旁边翻手机,准备再看一遍明天要考的内容。
公交车拐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马路对面,有一对小情侣正牵着手往奶茶铺走,走得很慢很亲昵。车灯扫过男生的脸,Andrew笑得灿烂的脸,又出现在面前,而身旁那女孩,显然不是苏爱琳,也不是之前那个骗子。
林佩恩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马路对面拍了一张。公交车靠站,挡住了她的视线。等车开走,骑楼下那两个人已经拐进巷口,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她想了想,把照片发给苏爱琳。配了一句话:“我在公交站看到的,你看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在站牌底下等。公交车一辆一辆经过,她没上。等了大概十分钟,苏爱琳回了一条。
“啊?这谁啊?这么糊,你怎么认出来是Andrew的?”
林佩恩打了几个字:“他侧脸我认得。而且那个女孩——”
“那就是他表妹啦。”苏爱琳的消息回得很快,“Andrew跟我讲过,他有个表妹在这边读大学,有时候会去他店里帮忙。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啦。”
林佩恩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好。”她最后回了一个字。
又隔了一会儿:这不是Andrew啦,你看清楚,再说谁会跟表妹牵手。
公交载着她往前走,城市的灯一片一片往后退。无力感这种东西,没有人能替你扛,异乡的夜晚尤其如此。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跟自己讲:算了,她说过要给苏爱琳时间,那就等吧,等她自己撞到,等她自己醒来。
有些人不撞南墙,是拉不回来的,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公交到了站,她下了车,没有立刻回组屋。她漫无目的地在门外走着,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一直走。路边有卖椰浆饭的摊子,有流浪猫在翻垃圾桶,有印度裔的阿叔在修摩托车。这些她都已经熟悉了。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先是一两滴砸在遮阳篷上,啪嗒啪嗒,然后密了,哗哗地往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