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怡也是个急性子，第二天便跟林佩恩约好了时间，教静怡和孩子们写作文。
她站在那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上，用粉笔写字。粉笔灰落下来，沾在袖口上，灰扑扑的一层。她教“远”和“近”的区别，在黑板上写：“远”是走也走不到的地方，“近”是脚一抬就能到的。
那是她离开庆州之后第一次重新站在黑板前面。粉笔的触感、板书时的沙沙声、底下小孩们亮晶晶的眼睛，一切都熟悉得让她恍惚。可又不太一样。以前在庆州，那间教室是牢笼。现在站在这间铁皮屋顶的活动室里，她只觉得踏实。好像那些堵着的东西，正一点一点被疏通。
静怡坐在最后一排，跟孩子们一起听。她记笔记的样子很认真，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偶尔抬头，跟林佩恩的目光对上，就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傍晚回到组屋，林佩恩又翻出手机找工作投简历。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地砖的声音。嗒、嗒、嗒，又急又脆，像用鞋跟打拍子。
紧接着有人敲曾丽慧的门，敲得很用力：“曾姨！曾姨！开门啦！我带了你爱食的kuih lapis！”
林佩恩拉开门探出半张脸。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曾丽慧门口，穿一条紧身的碎花连衣裙，裙摆短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褐色的腿。头发烫成大波浪，染成深红色，像一团火烧云压在头顶。脸上粉底涂得厚厚的，嘴唇鲜红，指甲亮片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耳环大得像两个麻将牌。
这熟悉的呛人香水味，让林佩恩忽然想起来，上次跟踪Andrew的电梯里，那个抱着五颜六色的狗的女人，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女人拎着油纸包，不耐烦地又敲了两下。”哎哟，慢死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一转头看见林佩恩，眼睛亮了，“咦，新来的呀？”
林佩恩点了点头：“你好，我叫林佩恩。”
“佩恩！”女人把油纸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握了一下，力道很大，指甲上的亮片刮了一下林佩恩的手背，“我是花姐，住二楼的。叫我花姐就好！”
这时候曾丽慧的门开了。花白头发乱蓬蓬的，脸色很臭：“吵什么吵。”
花姐也不恼，把油纸包往曾丽慧怀里一塞：“人家做了三个钟头咧！新鲜的斑斓叶，你不食我翻脸！”曾丽慧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包，脸上的线条没松，但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伸了出来。
花姐转身朝林佩恩挤了一下眼：“下次来我这里坐，我煲汤好喝的！”然后踩着高跟鞋嗒嗒嗒下楼去了。
林佩恩退回房间，坐在床沿，耳边还留着花姐高跟鞋的回声。
她正想跟Coey吐槽花姐的香水，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之前每天晚上都会来找她聊天的Coey，今天没来。林佩恩一直注意着隔壁门的动静。但很晚也没听到门声。就连她发的短信，Coey也没回。
林佩恩实在有些担心。可她这才察觉，自己并不了解Coey。平时都是Coey在说，Coey在哄她，Coey拉着她去吃饭、去练口语、去认识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可Coey自己呢？她喜欢什么，她害怕什么，她今天为什么没回来。林佩恩一概不知。
在这段友谊里，她付出的太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忽然想起苏爱琳。想起那些年她隔三差五给苏爱琳发消息，抱怨母亲、抱怨学校、抱怨相亲。苏爱琳每次都回，每次都安慰她，每次都骂她那个小县城。她却很少问苏爱琳，你在亚庇过得好不好。
快十二点了，林佩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着Coey的名字，林佩恩猛地坐起来接通。
Coey的哭声从听筒中传来：“佩恩，你在哪里？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林佩恩担心不已，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凌晨十二点半，亚庇的夜风带着海腥味，林佩恩跑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Coey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Coey。”
Coey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线晕开了，像被人揍了一顿，看得林佩恩一阵心疼。她刚伸出手要抱抱Coey，没想到她就扑进林佩恩怀里。
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Coey嚎啕大哭，林佩恩冷静递纸，一排电动车都跟着嚎叫，形成了深夜诡异的风景线，引得路过的路人纷纷侧目。
林佩恩没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也没问为什么，只是耐心地拍着Coey的背，由着她发泄。
“阿良。”Coey抽噎着说，“我的男朋友，他骗了我两年。”
Coey的嘴唇抖了一下，两只手绞在一起，从她和阿良的感情，说到阿良最近频繁“加班”，手机也密码换了，她偷偷跟在阿良后面，竟然看见他搂着另一个女人在逛街，他们还买了好多尿不湿进了同一个公寓。
林佩恩的手指轻轻搭在Coey的手背上，一边安慰一边等着她把话说完，等她讲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出来。
“Coey！”
苏爱琳的头发被风吹得炸起来，突然风风火火地冲出来，“王八蛋！”苏爱琳咬牙切齿地蹲下来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Coey都往后仰了一下。
“那个阿良，我早就说他不是好东西！”
Coey在她怀里又哭了，苏爱琳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骂，骂阿良的祖宗十八代，骂他没良心，骂他配不上Coey。
林佩恩思索着该怎样帮助Coey，等苏爱琳骂够了，才开口：“Coey，你现在想怎么办？”
Coey一下子愣住，“我……我不知道。”
林佩恩理清了头绪，吐出一口浊气：“那先想清楚几件事，第一，这段关系你还要继续吗？第二，你想跟他当面跟他对质，问清楚真相吗？”
Coey停下抽噎，认真思考着林佩恩的话，半晌擦了擦眼泪，“我托人查了他们住的位置，我……我想要知道真相，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真相都摆在眼前了，阿良那瘪佬仔不仅找小三，连孩子都有了！”
林佩恩拉了拉愤愤不平的苏爱琳，微微摇了摇头，“那你要当面问清楚，不如趁热打铁，我和Amy会陪着你。”
“等着，我叫阿赖带上几个兄弟，这瘪佬仔……”林佩恩攥住苏爱琳刚要打电话的手叹气，“大小姐，这是亚庇，不是铜锣湾。”
林佩恩的话让气氛轻松了许多，Coey破涕而笑地看着两人，一把搂住两人起身，认真地看着林佩恩，“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渣男！你们俩就是我的山鸡和浩南。”
开出去之后，苏爱琳这才说出，下午是阿May打电话，说在Suria Sabah那边看见Coey鬼鬼祟祟跟在一个男人身后。那男的还搂着另一个女人，两个人亲密得很。担心Coey被人骗，才给自己打了电话。
林佩恩把手轻轻放在Coey的椅背上，她心里把这件事理了一遍——阿良能在大街上搂着另一个女人，也就是说，阿良根本不在乎被发现。又或许对于阿良来说，这样是正常的。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还要混蛋，想起阿良连孩子都有了，林佩恩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想。
“Coey，”她开口，声音很稳，“你确定要上去？”
Coey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林佩恩顿了一下，“他买了奶粉和尿不湿，说明那个女人带着孩子住在这里。现在是凌晨，那个女人肯定在屋里。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或许事情并不像我们猜测的那样。”
Coey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苏爱琳从后视镜里看了林佩恩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迷惑，她向来知道林佩恩考虑周全，却也从不会把话说透，只怕是她又想到了别的。
窗外路灯飞速后退，林佩恩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像有一块黑板，一条一条地列着。
她想起自己在庆州的时候，刚参加工作时，学生出了事，她第一反应也是慌，也是急着找家长、急着批评、急着把事情压下去。但后来她终于学会了——先听，再想，最后才说。
以前别人的事她不敢管，自己的事她不敢说。可今晚，Coey出事后，靠在她肩上，苏爱琳等她拿主意时，她终于敢开口了，用她最擅长的沉着和逻辑思维能力，把一团乱麻理出头绪来。
“如果那个女人在，”林佩恩开口，声音很稳，“Coey，你不要吵闹，只需要看清楚真相，想明白他到底值不值得你哭成这样。”
703室门口，Coey敲门的手抬起，指节掐得发白，手生理性地发抖，始终没有勇气敲下去。林佩恩见状，当机立断抬手扣门。
“楼下的，你家是不是漏水了？”林佩恩攥着苏爱琳的手壮胆，粗着嗓子喊。
门开了。
抱着婴儿的女人，抬头看见气势汹汹的三人，脸上的表情由疑惑转为淡然，侧身退了半步让几人进屋。
Coey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阿良呢？”
女人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Coey：“他出去买儿子的尿不湿了，你找他什么事儿？”
Coey的嘴唇抖了一下，看着女人怀里的孩子，眼泪喷涌而出没有回答。
女人自嘲笑了笑：“阿良是我丈夫，结婚三年了，你是他哪个女朋友？”接着上下打量Coey，哦了一声：“你是当幼儿园老师那个吧。”
苏爱琳震惊地看向林佩恩，原来这就是林佩恩所说的，不是他们猜测的样子。
空气凝固了大约五秒，Coey的脸从白变成惨白。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门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林佩恩追出去的时候，Coey已经进了楼梯间，蹲在转角的地方，蜷成一小团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
林佩恩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三个人从公寓楼里出来，苏爱琳带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间小酒吧，霓虹灯管坏了两根，招牌上的字缺了一个角，台上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头抱着吉他弹《海阔天空》，调子走了三分。苏爱琳找了个卡座，一拍桌子：“三杯威士忌，六瓶啤酒。”
Coey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骂阿良，骂着骂着就哭，哭着哭着又笑。苏爱琳拍着桌子跟着老头唱《海阔天空》，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时候，整间酒吧都在看她们。
林佩恩没怎么喝，端着杯子坐在旁边，一会儿把Coey从桌上扶下来，一会儿帮苏爱琳把空酒瓶推开，一会儿去跟酒保道歉。
凌晨四点，Coey趴在桌上不动了。苏爱琳靠在卡座里，嘴里还嘟囔着“再叫两瓶”，眼睛已经闭上了。
林佩恩一拖二，左边架着Coey，右边扶着苏爱琳，从酒吧里挪出来，走两步停一步。Coey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山鸡哥，打死那个渣男”，苏爱琳跟着喊“浩南哥，姐妹们去剁了他”，林佩恩累得没力气笑。
好不容易把两个人弄回组屋，一个塞进被子里，一个按在沙发上。林佩恩坐在床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经微微亮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听见Coey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佩恩姐……你比男人靠谱。”
林佩恩嘴角扯了一下，摸过手机想定个闹钟，屏幕刚亮起来，一条陌生消息就从顶部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