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林佩恩站在组屋那面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三分钟。
她最终还是穿了那件白衬衫。面试那天穿的也是这件,洗过了,领口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怎么熨都熨不平。她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便绑了绑,垂在脑后。
Coey出门上班前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你干嘛?相亲啊?”
“帮一个小孩的忙。”
学校在加雅街另一头,一栋矮矮的旧楼,墙刷成淡绿色,门口两棵棕榈树遮住了大半的太阳。
林佩恩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邹屿安。他站在校门口那截矮墙下面,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大概用梳子蘸水压过,服帖地贴在脑袋上。他嘴抿成一条线,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边看手表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脚底下还一前一后地晃,像根被风吹得停不下来的钟摆。
跟那天在电梯里见过的那个沉静的少年,完全判若两人。这才像个小孩儿嘛,林佩恩心里正想着,耳边炸开一声巨响。
“姐!你真来了!”
见到满是学生气的邹屿安,林佩恩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来就来。”
邹屿安也没在意,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她,压低声音:“我跟老师讲了,你是我表姐,她说什么你就顺着她说就行了。”
林佩恩看着手里的成绩单,被那红色的低分吓得眨了眨眼:“这成绩……”
邹屿安收起成绩单,嘻嘻一笑露出虎牙,双手合十恳求:“姐,千万别说漏嘴了!”
教室在三楼,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家长”。
两人走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家长,有穿纱笼的马来妇人,有挽着发髻的华人安娣,还有一对印度夫妇,手里拎着文件夹。林佩恩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邹屿安端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活脱脱一个乖学生。
班主任林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戴着圆框眼镜,头发盘成发髻。她先讲了一通班级整体情况,然后开始一对一面谈。轮到邹屿安的时候,林老师翻了翻手里的成绩单,抬起头看了看林佩恩。
“您是屿安的……”
“表姐。他爸妈今天实在忙,托我替他们来一趟。”
林老师点了点头,开始说邹屿安这学期的表现。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作业交得倒是准时,就是错的比对的多。语文和英文还行,作文写得不错,就是字太潦草。还有,上次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虽然对方先动的手,但下手太重。
“他其实不笨,就是心思没放在正道上。”林老师语气不算严厉,但字字诛心,“回家多盯着点,孩子正是建立三观的时候,该批评教育的时候,也不能什么都由着他。”
林佩恩一边点头一边赔笑,手指头不自觉地捏着包带。她当班主任的时候,也这样跟家长说过话,手里拿着成绩单,一条一条数落学生的不是。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话天经地义,老师嘛,不就是要指出问题吗。
可现在她坐在这边,听林老师说她小孩的问题,每一句都往心里去。明明只是冒充的表姐,可那些话落在耳朵里,沉甸甸的。她忽然理解了那些家长,为什么每次都是低着头听她说完。
面谈结束,两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邹屿安一直没说话,走到校门口那棵棕榈树下才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啊姐姐,害得你挨骂了。”
“没骂你,就是让你多用点功。”
“那还不是一样。”邹屿安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早知道就应该叫Lucas来。他脸皮厚,老师说什么他都不在乎。”
“那你怎么不叫他来?”
“怕挨打呗。”邹屿安摇头,“他去了只会添油加醋,回来跟我爸告状,我爸揍我揍得更凶。”
“添油加醋?”
“你是不知道啊,他那个嘴毒得很!”邹屿安来劲了,掰着手指数,“上次我数学考了六十三,他跟我爸说‘屿安进步空间很大’,我爸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还有一次我在学校跟人打架,他跟我爸说‘屿安挺有血性的,就是脑子跟不上手’,我爸当场就抄拖鞋了。”
林佩恩差点笑出来。
“而且他八卦。”邹屿安压低声音,“你别看他冷着一张脸,其实什么事都知道。谁跟谁好了,谁跟谁分了,谁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全清楚,就是不说。等到哪天你惹到他了,他就一条一条给你抖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观察的。”邹屿安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跟他混了这么多年,他那点套路我还不清楚?”
邹屿安这么一说,林佩恩倒是对何承翰又多了几分了解。她实在没想到,那样一个冰块似的人,背地里竟也有这么毒舌、这么八卦的一面。原来那层冷冰冰的壳底下,还藏着几分有趣。
“姐,今天谢谢你了。”邹屿安背起书包,“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绝对赴汤蹈火。”
“你的成绩更需要你赴汤蹈火。”
邹屿安的兴致立刻落了下去,皱着鼻子:“肯定是Lucas把你带坏了,说话一样。”
邹屿安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林佩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也转身往组屋方向走。天已经黑了,加雅街的骑楼底下亮着黄澄澄的灯,炭火味混着肉香飘过来。
走到加雅街拐角,经过那排老组屋时,林佩恩忽然听见一阵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路边一间铁皮屋里传出来。
铁皮屋矮矮的,墙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铁板。里面灯亮着,光从窗口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暖黄的方格。门半掩着没关严,小麻雀一样念课文的声音,从门缝跑到街上。
大概是今天心情实在太好,林佩恩缓缓放慢脚步,好奇地往里面瞟了一眼。
屋里摆着几排旧课桌椅,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边角磨得发白。七八个年龄各异的小孩围成半圆坐在地上,叽叽喳喳的,笑得前仰后合。黑板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课程表,歪歪扭扭的,写着“周一,认字。周二,算数。周三,画画。”
小麻雀们对面,蹲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瘦小女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的松紧带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粘住了。
女孩拿起一个瓶盖,举高了:“这个,谁认得?”
林佩恩眯着眼睛,看见瓶盖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孩举手:“水!”
“对了。”女孩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将写着“水”字的瓶盖递给小女孩,又拿起另一个继续询问。
“火!”
“这个?”
“……马?”
“不对哦,再想想。”
“‘妈’!”
“对啦。”
女孩把瓶盖一个个发下去,每个答对的小孩都拿到一个,攥在手心里,像攥着宝贝。答错的,她就笑着摸摸人家的头,把瓶盖收回来,等下一轮再问。
林佩恩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明白了,这里正在上课,而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就是老师。
女孩的声音很温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孩子们。那样纯粹的眼神,让林佩恩觉得无比熟悉,她曾经在一位支教了许多年的老师脸上也见过。那时候的林佩恩对教育行业,也满是赤忱和憧憬。
“这是‘家’,”她用一根捡来的树枝点了点一个瓶盖,“这个呢?”
“乡!”一个华人小女孩举手,发音不太准但喊得很响亮。
“对!‘乡’!”女孩笑起来,把两个瓶盖拨到一起,“拼在一起是什么?”
“家乡!”
小孩们齐声喊。女孩又问:“那‘家乡’是什么呀?”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举手:“就是我阿嬷住的地方!”另一个更小一些的揪着她的衣角:“姐姐,‘家乡’跟‘家’有什么不一样?”
女孩想了想,把“家”那个瓶盖单独摆出来,又把“乡”推过去挨着它:“‘家’是你睡觉食饭的地方,‘乡’是你心里老是惦记着的地方。两个拼在一起,就是你想回去的地方。”
林佩恩站在门口,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重重撞了一下。
原来,家乡,是想回去的地方吗?
不,不是这样。家乡是她不喜欢,但却无法逃离的地方。
林佩恩还在思考家乡的含义时,小孩们早已慢慢散去。女孩正在把瓶盖一个一个收进一个旧饼干盒里,看见门口始终站着人,她忍不住上前询问:“你好,请问你找谁?”
林佩恩被这一声惊到,吓得差点没站稳。女孩伸手扶住她,却不小心将手中的饼干盒打翻。林佩恩见状慌忙道歉,并蹲下帮忙捡瓶盖。
“我叫林佩恩,住旁边那栋组屋,刚才路过听到你们在上课。”林佩恩担心自己太过唐突让女孩不适,又连忙补充道自己以前也是老师,想以此来拉近距离。
女孩听闻林佩恩是老师,神色果然放松了许多,眼角带了些喜色:“我叫静怡,是社区的义工。这些小孩都是附近住的,父母做工到很晚没人管,我来看着他们写作业,顺便教几个字。”
静怡一边规整瓶盖一边开口:“虽然这里很简陋,我教得也不够好,但我……”
“你很好!”林佩恩指着一旁的瓶盖转移话题,“你能用瓶盖做教具,很聪明又很环保。”
静怡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买不起字卡嘛,饮料瓶盖捡回来洗干净,写上字,一样用的。”她手指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林佩恩翻过一个瓶盖看了看,上面写着“亲”字,墨迹被蹭得有点花了。
“我从小就想当老师,但我妈一个人供我读书供到高中毕业已经很辛苦了,大学读不起。我就先做工,攒够钱再去报名师范,反正我还年轻嘛,不急的。”静怡说得很轻快,却难掩语气中的遗憾,“只是我现在的汉字能力,没办法教他们写作文。”
林佩恩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写着“亲”字的瓶盖,指腹摩挲着边缘有些毛糙的塑料。曾经想要为教育行业奉献的心,猛然跳动。
“你想学写作文吗?我教你。”
当老师这件事,就像林佩恩身上堵塞住的经络,她还没有疏通处理好。林佩恩是矛盾的,她厌恶母亲替她选择的师范专业,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热爱教育行业。
嘴比脑子快的下场,就是林佩恩反应过来时,已经后悔了。她下意识地想逃避,刚想说算了,自己现在还没工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静怡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真的?”
林佩恩下定决心刚要改口拒绝,就对上静怡那炽热的眼神,终究败下阵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