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定在周三上午十点。
AE Insurance的办公室在春风会隔壁三条街的一栋写字楼里,电梯上去,走廊尽头,玻璃门上贴着公司的logo。林佩恩到得早,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才上去。她站在门口,手心出了汗,把那几张写满英语句子的纸条攥得皱巴巴的。
面试官叫Maggie,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梦女人,短头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眉眼弯弯但却挡不住眼神里的锐意。她用英语打了个招呼,林佩恩听懂也回了,开头还算顺利。
然后Maggie换了个问题,语速不快不慢,像正常聊天那样,说了一段话。
林佩恩盯着她的嘴,努力捕捉每一个音节,可那些词像被水冲散的鱼,她刚抓住一条,另一条就滑走了。中间有几个连读,还有一个吞音,她只听到了大概——好像是问她之前的工作经历,又好像不是。
“Sorry,could you repeat that?“她不得不开口。
Maggie很耐心,又用同样的语速说了一遍。
林佩恩还是没完全抓住,她听懂了“teaching“和“experience“,但后面词语糊成了一片。她的脑子在飞速转,试图从碎片里拼出一个完整的意思,可越急越乱。
她看见Maggie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紧张得嘴上更打绊,说着说着就停了,她想自己大概是答偏了。
Maggie又问了几个问题,语速更加缓慢,吐字也更加清晰。但林佩恩的耳朵就像装了某些特殊词汇的屏蔽器一样,总是串不成一整句的话。
面试结束,Maggie站起来跟她握手,终于用中文说了一句:“没关系,你慢慢来。英文可以练,经验可以学。我当年从上海来的时候,英文还不如你。”
林佩恩点头,说谢谢。可她心里清楚,“不如你”是客套话。Maggie的英文她刚才领教过了,流利得很。
她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太阳晒得人发晕。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车子晃晃悠悠地穿过市区,林佩恩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和叫卖的小贩,所有人都在为了生存努力拼搏,她把脸别向窗外,手背贴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擦。没出声,眼泪就那么自己淌下来了。
她怕别人看见,头埋得很低,拿那本面试英语挡在脸侧。书页上那些铅笔批注她不敢看。她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些字,辜负了Coey每天晚上陪她练的钟头,辜负了何承翰那杯胖大海金银花。
哭了一会儿,周围饭食的香气随着窗户,飘到车内,肚子咕噜噜的叫声,讲那些翻涌的难过暂时压了下去。
看着那些吃饭的人,脸上满足的笑容,林佩恩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也没有那么糟糕,没关系,这世上工作那么多,总有一份是她的。
她在楼下食阁吃了一碗冬阴功海鲜面。汤底酸辣,虾是新鲜的,咬下去有汁水。她吃得很快,额头冒了汗,鼻子也通了。吃完最后一口面,她把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吃完饭她拎着包,往何承翰的书咖走。那本《英语面试常用问答大全》该还了。
书咖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吧台后面没人。她四下看了看,何承翰不在,邹世镔倒是在角落里坐着,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毛笔在红纸上慢慢走。旁边两个老人坐在藤椅上等着,一个打盹,一个看着窗外。
邹世镔伏在桌上写信,握笔的右手微微发抖,颈椎不好,写一阵就要揉肩膀。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他皱着眉看了两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一张新的铺平。
林佩恩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邹世镔抬头看见她,勉强笑了一下:“佩恩来了啊,坐。”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他面前那叠红纸信笺:“邹叔,你今天写了几封了?“
“三封。”邹世镔揉了揉右肩,“以前一个上午能写七八封,现在写三封手就抖。”
林佩恩犹豫了一下:“要不然……我帮你写?“
邹世镔抬头看她,沉默了几秒,把笔递过来:“你会写楷体?“
“会。”林佩恩接过笔,在一张废纸上试了一笔。横平竖直,收笔时稳稳地顿了一下。她写了一个“家“字,然后抬头看邹世镔。
邹世镔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眼尾的纹路微微动了动:“很好很好。哎呀我怎么忘记了你是中国人的嘛,写的肯定会比我还要好。”
“那你来写这封。”他把一封还没动笔的信笺推过来,旁边放着一张写满了潦草字迹的草稿,“这位安哥口述的,福建人,话讲得不太清,他说你记。”
林佩恩把纸铺平。坐在书咖角落藤椅上的老伯七十多岁,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粗大。他的福建话带着浓重的乡下腔,断断续续的,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每次只能打上来小半桶水:“……跟家里讲,我在外面也种了龙眼树。就是长不高。可能是土不对……你跟他们讲,龙眼树虽然长不高,但年年都结,小是小了点,甜的。”
林佩恩的笔尖在纸上走着,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
“……甜的。”老伯还在说,“你跟家里讲,我想回去了。但回去也做不了什么……你跟他们讲,我在这边好好的,别惦记。”
林佩恩写完了最后一行字,轻轻吹了吹信笺放在桌上晾干。邹世镔走过来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林佩恩还站在吧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本蓝色封面的书脊。邹世镔朝她笑了笑,又低头去磨墨,砚台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木楼梯响了两声。何承翰从后面上来,手里拎着一袋猫粮,看见林佩恩,脚步顿了一下,点了个头,便自顾自走到墙角去倒粮。橘猫们闻声围过来,尾巴翘得老高。
“书还回来了。”林佩恩说。
何承翰“嗯“了一声,把袋子口抖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面试怎么样?“
林佩恩没想到他会问。她愣了一下,手指从书脊上松开,垂到身侧。”不知道,可能……不太行吧。”
何承翰没接话。他看得出来她情绪低落,眼睛有点肿,鼻头也红。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擦吧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得比平时急。
“爸!我饿了!“
邹屿安背着书包冲进来,校服领子翻了一边,脸上还带着汗。他一眼看见林佩恩,眼睛亮了:“哎——你不是那天那个姐姐吗?“
林佩恩转过身,是上次她去跟踪Andrew时见过的男孩,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他。
邹世镔放下毛笔,抬头看儿子:“你们认识?“
“认识啊!那天在——“
“电梯里。”何承翰的声音插进来,不高不低,刚好把邹屿安的话截住。他手里还在擦吧台,眼皮都没抬,“带他去见一个朋友,正好在电梯里碰见了。”
邹屿安眨了眨眼,看看何承翰,又看看林佩恩,他抿了抿嘴,没再往下说。
林佩恩也点了点头:“对,电梯里碰见的。”
邹世镔“哦“了一声,没多问,重新拿起笔。邹屿安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凑到林佩恩旁边,先是打量了她一下,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姐姐,你过来一下。”
他把她拉到书架后面,那个角落刚好挡住吧台的方向。确定何承翰看不见了,他才松开手,表情一下子从刚才的活泼变成了愁眉苦脸。
“姐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你……你能不能冒充我姐姐?“
林佩恩愣住了:“什么?“
“学校要开家长见面会,下周五。”邹屿安抓了抓头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这次成绩……不太好。要是让我爸去,他肯定揍我。”
“你叫Lucas去不就行了?上次跟你一起的那个‘哥哥’。”
“他更不行。”邹屿安摇头,一脸绝望,“Lucas只会添油加醋,到时候我爸揍我揍得更凶。有时候他还亲自动手——拿拖鞋那种。”
林佩恩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孩,校服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汗,眼神里是真的慌。
“我不行的,我连你爸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冒充你姐姐?“
“你就说你是我表姐,从外地来的。”邹屿安急了,“你长得这么好看,说话又温柔,老师肯定信。你就坐在那里听老师说就行了,不用说话,偶尔点点头——你最会点头了。”
“我什么时候最会点头了?“
“那天在电梯里你就是!“
林佩恩哭笑不得。她想拒绝,可看着邹屿安那张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小孩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她心软了一下。
“而且——“邹屿安看她犹豫,又加了把火,“你看我爸身体都不好了,写家书手都抖,万一知道我成绩气坏了身体,就不能帮那些老人写家书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邹世镔。邹世镔正低头写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瘦削,鬓角全白了。
林佩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
“就这一次。”
邹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灯泡通了电。他张嘴要欢呼,林佩恩赶紧捂住他的嘴:“别出声!你爸听见了。”
他用力点头,林佩恩松开手。邹屿安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下周五下午三点,学校门口见。穿好看一点。”
然后他一溜烟跑回吧台那边,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爸我去找Lucas玩!“
门“砰“一声关上,风铃还在晃。
林佩恩站在书架后面,摸了摸自己的脸。面试搞砸了,工作还没着落,现在又莫名其妙答应了一个小孩去冒充他姐姐开家长见面会。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何承翰的声音从吧台那边飘过来:“走了?“
“嗯。”
“那小孩,鬼主意多。”
林佩恩走回吧台前,把那本蓝色封面的书轻轻放在台面上。何承翰已经擦完了杯子,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咖啡豆。他没有看她,但她说:“谢谢你刚才帮我圆了。”
何承翰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佩恩把书留在吧台上,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承翰还在整理咖啡豆,背影宽而稳。邹世镔还在写他的家书,毛笔在纸上慢慢地走。
她忽然觉得,今天虽然面试搞砸了,但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有人记得问她面试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