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面试还有五天。
林佩恩坐在Coey房间的小桌旁边,乖巧的像个学生。
“Tell me about yourself.”
Coey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林佩恩张嘴,第一个词就卡在喉咙里。她不是不会,大学过了四级,教了五年书,可那些句子在脑子还排列整齐,结果到了嘴边就散架,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Coey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慢慢来。你其实会说,就是不敢讲。我们教幼儿园的小朋友时,最重要的就是先敢开口,讲错了也没关系,讲多了就会了。”
林佩恩苦笑了一下。其实她不只是不敢讲英文,中文她也不敢讲。在庆州的时候,她心里有想法从来不说,每次想反抗母亲时,她在心底打了无数次草稿,却始终无法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从小时候的裙子,到报考的师范大学。
十几年了,这个坎她从来没迈过去。
但这一次,她必须迈过去。
她的新生,不就是从零开始吗,像小孩一样,重新学走路,重新学说话。先敢开口,讲错了也没关系。讲多了,就会了。
林佩恩拿起那张纸,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念了起来。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去找Coey。第一天一个钟头,第二天一个半钟头,第三天Coey困得直打哈欠,她才肯走。回自己房间还不睡,把第二天要练的内容写在小纸条上,贴在床头。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见,刷牙的时候嘴里念叨,走路的时候心里默背。
Coey比她还上心,早上出门前在她门口贴一张便签,写一句英文。林佩恩出门看见,撕下来揣在口袋里,路上默念几遍。晚上练口语,Coey拿红笔在她本子上圈出那些发音还不到位的词,圈完又用彩色笔画一个笑脸。
第三天晚上,手机响了。她刚练完口语回到房间,屏幕亮起来——苏爱琳的消息,连着好几条。
“阿赖说你不想带团了?”
“你在搞咩啊?”
“森哥帮你办的工作签,你唔去旅行社做?”
“佩恩?你在不在?”
“你回我一下!”
林佩恩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在。我没去旅行社。我想试试别的工作。”
“咩工作?”
“保险。电话销售。”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干脆一个电话飙了过来。
“你痴咗线啊?森哥那边好好的,你唔做?你知不知你自己系咩人?大学阵时连诈骗电话打俾你,你吓得将手机掟俾我,叫我同人讲。你连骗子都应付唔来,你去做保险?”
林佩恩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苏爱琳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风风火火的,跟大学宿舍里一模一样。明明两个人前几天才吵过架,明明她搬出来的时候苏爱琳连送都没来送,可这会儿听到这串连珠炮,她还是笑了笑。这人的性子,真是没变。
苏爱琳缓了一口气,语气沉下来:“佩恩,我不是泼你冷水,我系了解你。你做老师行,是因为你站在讲台上,下面都是小孩子,你讲他们听。但电话销售是——你打过去,人家不想听,啪一声挂你线。你再打,人家骂你,你还要笑着讲对不起。你顶得住吗?”
林佩恩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不适合,但我想试。”
“你知保险几难做吗?那些客人骂你,你受得了?”
“我知道不容易,但我想靠自己找到一份工作。”林佩恩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坚定,“你和森哥帮了我太多,签证、住的地方、工作,都是你们安排的,但我不能一直靠你们。”
电话那头的苏爱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你决定就好。不要被人欺负。有咩需要就讲。”
林佩恩听得出来,苏爱琳懂她。她很庆幸,尽管两人吵架,但她从未真正失去过她。
她知道自己选的路不一定对,但她得自己走。
练了几天口语,Coey说光靠晚上这点时间不够,白天也得练。”你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几个小时,自己读,自己听。光靠我每天晚上陪你一个钟头,练不出来的。”
林佩恩想了想,能去哪呢?组屋房间小,曾丽慧又在家里,不方便出声。图书馆太远,来回车费也是钱。她站在窗口,看着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加雅街那间书咖,角落里安静,有猫有书。
第二天下午,她推开了书咖的门。
吧台后面何承翰正在擦杯子,听见风铃响动抬了一下眼皮。林佩恩径直走到靠里那排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印着“English for Job Interviews”。她抽出来,翻了两页,书有点旧,页边写满了铅笔批注,字迹清瘦。
她拿着书走到吧台前。
“有没有最便宜的饮料?”
何承翰看了她两秒。
“马蹄水,三马币。”
“就要马蹄水。”
她端着马蹄水,正要走,何承翰开口了。
“要办借书证。”
林佩恩愣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钱,数了数,付了马蹄水的金额,借书证不知道多少钱。
何承翰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登记簿,翻开,放在吧台上,又拿了一支圆珠笔搁在旁边。
“不收费。填名字和电话就行。”
林佩恩有些意外。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后面写了名字和手机号。字写得有点歪,因为笔杆被她攥得太紧。写完把笔放回去。何承翰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名字,合上簿子,收进抽屉。
她端着马蹄水,坐到靠窗的老位子。书翻开,耳机塞上,一句一句跟读。
从那天起,她白天就来书咖。
她读得认真,笔在纸上划得飞快。那本旧书的页边批注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清瘦的字母,每一行都写得挺认真。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但那些字让她觉得有人在陪着她。
第五天,她读到“What are your weaknesses”,笔停了一下。旁边的批注写着一行字:“我不是不会,只是没做过。没做过的事,不代表做不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对着空气念了一遍。
有一天下午,她练到一段卡住了。一个单词反复念错,念了三遍还是不对,舌头像打了结。她停下来,两只手撑在桌上,低着头。耳朵开始烫。
吧台那边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但眼角余光看见何承翰走了过来。他在她桌边站了一下,把一个东西搁在桌角。是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还有音标。那个她念不对的单词,他用铅笔标了发音,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口型示意图。
他没说话,搁下就走了。
她拿起那张便签,按着音标读了一遍。对了。她又读了一遍。也对了。她把便签夹进书里,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晚上,书咖客人多了起来。她尽量坐角落,声音压低。客人走了,她又放大声。每天到十点,何承翰收拾猫窝,她才意识到太晚了。匆忙合上书,杯子端起来想放回吧台。
“放着就好。”
他走过来,把杯子拿走。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马蹄水几乎没动过,已经凉透了。他端着杯子站了一瞬,转身回了吧台,从柜台下面的罐子里捏了一小撮什么东西放进杯子,又拎起热水壶,往杯里注了水。深琥珀色的茶汤漫上来,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着甘甜飘过来。
他走回来,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胖大海和金银花。”他说,“你嗓子快哑了。”
她低头看那杯茶。胖大海泡开了,一朵褐色的棉絮浮在水面上,金银花细细的花瓣沉在底下。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微苦,回甘。喉咙里那股干涩被熨平了。
“谢谢。”
他没接话,转身去收拾猫窝。
第六天,她照常去书咖。推门的时候,吧台后面没人。何承翰蹲在角落里给橘猫剪指甲,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手没停。
她走到书架前,那本蓝皮书不在老位置。她愣了一下,低头找了一圈,没有。
“书。”
声音从角落传过来。她转头。何承翰用下巴朝吧台方向点了点。她看过去,吧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旁边搁着那本蓝皮书。她走过去,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副耳机,缠得整整齐齐,线头用橡皮筋扎着。旁边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English Listening Practice”,扉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听力每天跟读半小时,录音我可以帮你找。
她站在吧台前,盯着那行字,手里攥着那副耳机。耳机不是新的,耳罩边缘有点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谢谢。”林佩恩小声开口。
何承翰还在给猫剪指甲,头也没抬。”书不用还了。你拿着用。面试完了再还也行。”
她抱着那本书、那副耳机、那本小册子,站在吧台前,站了几秒。
“我会好好用。”
他没接话。她把东西收进包里,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站起来,拿着那块绒布,开始擦咖啡机。
面试前一天晚上,她练到九点半,Coey打了个哈欠说差不多了,明天看你的了。林佩恩回到自己房间,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色裤子,洗过两遍,熨平了褶子。
她坐在床沿,把书从头翻了一遍。那些铅笔批注,那些她自己的笔记,那些念了十几遍的句子。她合上书,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亮了一下。陌生号码,一行字: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这是谁。借书证上留了名字和手机号,那本登记簿他翻过。他找了一句王安石《游褒禅山记》里的话。尽了力还是达不到,也可以没有遗憾了。
“谢谢。”
那边没再回。
她躺下来,把手机搁在枕边。窗外芒果树在风里沙沙地摇。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那段自我介绍的句子。一句一句。没有卡住。
明天面试。她要拿下这份工作。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书咖打烊之后,何承翰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钥匙,迟迟没有去关门。他想起她推门出去之前说的那句“面试”,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笃定。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句简单的“面试”,像是他在这漫长时间里,对她存在的一种确认。不再是“小气球”,不再是无理取闹的醉鬼,而是一个为了面试在书咖坐到打烊的、有些笨拙的求职者。
他关了灯,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钥匙。橘猫从窗台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
“祝她明天面试顺利。”他低低呢喃。
猫呼噜了一声,似乎也在为林佩恩送上幸运加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