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言北西2026-10-26 09:413,237

  林佩恩下楼的时候,周太的甲壳虫已经停在组屋门口了,是来接她去换药的。

  周太站在车旁边,穿一件暗绿色旗袍,头发盘得整齐。她正抬头打量这栋组屋,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地方……”周太看向林佩恩,手朝楼上一指,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一片灰扑扑的水泥,“看着不太安全。楼下摩托停得乱七八糟,要不然——”

  话说到一半,周太忽然顿住了。她转头看了林佩恩一眼,林佩恩没接话,手里攥着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太张了张嘴,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她这人脾气急嘴快,可到底不是笨人。

  她清了清嗓子,话头一转:“不过……这里吃的东西倒是多。”

  她朝楼下那排食阁摊子努了努嘴,炒粿条正冒着白烟,鱼头米粉的汤锅咕嘟咕嘟翻着,烤面包的焦香混着椰浆味飘过来。

  “那个炒粿条,我听说过是全亚庇最好食,住这里好啊,下楼就有得食。”周太的鼻子抽了抽,语气从嫌弃直接切到羡慕,“其实房子旧不旧的,住得惯就好。你一个人住,清静最要紧。这边虽然乱是乱了点,但人气旺,住着不冷清。”

  林佩恩听着,心里那点东西慢慢软下来。她当然知道周太刚才那半截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改口。

  “没错,”她笑了笑,伸手挽上周太的手臂,轻轻拍了拍,“这里好吃的多,住得也舒服。”

  周太被她挽着,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拉着林佩恩往车边走,拉开车门,自己先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甲壳虫轰轰响了两声,拐出巷口,汇进车流里。

  医馆还是上次那间,门面窄而深,空气里浮着苦香。白发老医生拆了纱布看了两眼,说“年轻人好得快”,又开了一小罐药膏。周太站在旁边,比林佩恩还认真,问东问西,把用法用量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出了医馆,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走,吃饭去。春风会旁边新开一间煮炒,咖喱鱼头好出名。”周太拉开车门。

  “上次就是你请的。”林佩恩按住车门,“这次我来。”

  “你请什么请,你才搬出来,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我有。”

  “你有是你的,我请是我的——”

  “周太。”林佩恩语气里满是无奈。

  周太瞪了她两秒,叹了口气,把手从车门上拿开:“行行行,你请。但别点贵的啊,我吃不了多少。”

  “知道了。”

  两个人上了车。

  菜还没上,周太从包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在桌上摊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七八个名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涂改的痕迹。她看了林佩恩一眼,手指头在红纸边上搓了搓,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佩恩,我想请你帮个忙。”

  “嗯?”

  “我打算开始卖糕点。”周太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一别,“就在春风会旁边那个小档口,我跟珠姨说好了,下个月开始做。大家都说我做的糕好吃,我就……也想试试。”

  她把红纸推到林佩恩面前,手指头点了点上面那几行字:“可我起名字不行。你看这个,翡翠糕,椰香卷,跟人家巴刹卖的有什么区别?八种糕,我想每个都起个好听的,写在牌子上。”

  她顿了一下,看了林佩恩一眼,声音又低了点:“你以前不是教书的嘛,这个你肯定比我强,请你帮我看看啦。”

  林佩恩低头看那张纸,翡翠,椰香,紫的连名字都没想好空着。她拿过周太的笔,想了一下,在红纸背面写了几个字。

  “绿的叫碧露凝香,露水的露,凝住的凝。”

  周太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张。

  “这块紫的,叫紫霞叠翠。你看它一层一层,像晚霞叠在青山上。”

  “那这块白的呢?”

  “白椰浮雪。”

  周太拍了一下桌子,手劲儿大得杯盖都跳起来:“碧露凝香!紫霞叠翠!白椰浮雪!哎哟佩恩,你这脑子确实蛮厉害!”

  她把红纸翻过来翻过去地看,越看越喜欢:“佩恩,你帮我把八种全起好名字,等我档口开起来,第一炉糕,我请你吃。”

  那天下午,两个人对着红纸和菜单,把八种糕点的名字一个一个敲定。周太念,林佩恩写,念完又推翻,推翻又重来。最后定下来的名字,周太重新抄在一张干净的红纸上,每个字都描了三遍。

  “你帮了我大忙。”周太把红纸叠好,塞进旗袍口袋里,拍了拍,像揣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吃完结账,伙计拿来单子,林佩恩摸出钱包。她把夹层里的钞票抽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停住了。

  手里攥着三十五块,单子上写了四十三。

  她又数了一遍,还是差八块。

  伙计站在旁边,单子捏在手里。林佩恩的指尖捏着那几张钞票,捏得很用力,纸边上留了一道折痕。

  “哎呀,我去补下妆先。”周太忽然站起来,拎了小包便往洗手间那边走,边走边对伙计使了个眼色,“先唔好算账啦,都未食完。”

  伙计见状点点头离开,林佩恩看着那个背影,耳朵开始发烫,手指头在钞票边上发僵,眼睛盯着那张单子,单子上的字好像变小了,挤成一团。

  在庆州的时候,工资卡里的钱从来不用动。吃住都在家里,母亲把饭菜端到桌上,连水果都是削好皮切好块递到手里。她没交过水电费,没交过房租。工资就搁在卡里攒着。她从来没算过钱。在庆州,钱是一串数字,躺在卡里,不用她去想。

  现在她坐在亚庇一间铁皮棚顶的煮炒店里,兜里的钱不够付一顿饭。她终于知道了,没钱是什么感觉。

  她需要钱,她必须立刻开始赚钱。

  周太重新坐下后,将结好账的单子揣回兜里,拿了湿巾慢慢擦手:“现在请人批字是最贵的啦,你那八个名字,换今天的一顿饭,是我赚到啦,下次再让你请的嘛。”

  林佩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比刚才更沉了。周太替她解了围,可这围解得越轻巧,她心里那份欠着的就越重。

  出了煮炒店,周太走在前头,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佩恩。”

  “嗯。”

  “我那个档口,下个月开张。你要是这段时间有空,来帮帮我。糕做多了,一个人看不过来。没有工钱,但管吃,管饱。”

  林佩恩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好。”

  晚上,林佩恩坐在床沿上算账,本子摊在膝盖上,一页写满了。房租三百,还欠周太八块,电话卡,交通,米和油。她把钱包里剩下的钱倒出来,排在床单上,数了三遍。这么算下去,撑不了几个月。

  她把本子合上,准备睡觉,手指碰到了口袋里折着的一张纸,硬硬的,方方正正。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保险公司传单,招电话销售,有无经验均可,提供培训。地址就在春风会隔壁那条街上,下周截止。

  她攥着那张传单,在床沿坐了很久。然后把传单折好,搁在床头柜上。

  她翻开下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工作。

  写完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本子边缘记了一笔,字小一些:

  香港,出境,再入,工作签。

  这是前几天森哥交代的,签证挂在旅行社名下,人要先出去一趟,落了章再进来,便算“有工作的人”。出境那天,阿赖开车送她,车照旧一股霉味,他在机场门口下了车替她拎箱子,一路拎到安检口。

  “去香港做咩啊?”

  “换章。”

  “哦。”阿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换章系咩意思?”

  “系出境再入境,然后有工作签。”

  “哦——”他拉长了音,“合法打工咯。”

  回来的航班上,林佩恩靠窗坐着。护照翻开夹在膝盖上,旧的那页章是上次盖的,新的那页章是今天。两个章挨着,隔着不到一指宽。

  她盯着那两个章,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那张传单上的字。AE Insurance,招保险经纪,电话销售。不用带团,不用见客人,不用陪人吃饭、替人占座。只是拿起电话,放下,就这么简单。

  而且,如果一直留在森哥的旅行社,那不算她自己找到的活。签证是森哥办的,工作是森哥给的,连住的地方都是阿赖帮的忙。她欠了一路的人情。她想要一个自己找的工作,自己面试,自己拿下的工作。哪怕是一个打电话卖保险的,那也是她自己得来的。

  从机场回到组屋那天晚上,她拨了森哥的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

  “喂,佩恩?”

  “森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讲。”

  “我不想带团。”林佩恩皱了皱眉,“旅行社的活,我做不来。我想去试试别的工作,已经看到一间保险公司在招人,电话销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带团真系咁难为你?”森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难为。”林佩恩想了想,“是我不适合。那天带四个阿姨回来,我整个人像散了架。我不想每天都那样。”

  “电话销售。”森哥重复了一遍,“卖保险,唔系人人都做得。你英文掂唔掂?”

  “我在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森哥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松了些:“你想试就去试。年轻人嘛,多闯下。签的事,你搞掂咗再同我讲,我再帮你办。”

  “谢谢你,森哥。”

  “谢咩。”他顿了一下,“你记住,做唔做得成,都系你自己嘅事。”

  她翻出那张传单,又看了一遍。下周三。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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