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言北西2026-10-26 09:413,847

  Tina上楼的时候,正好经过林佩恩门口。林佩恩站在门边,还没来得及退回去,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Tina比林佩恩高半个头,短发,皮肤晒得偏黑,手腕上戴着一只运动手表,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像是做田野调查留下的。她看了林佩恩一眼,点了下头,语气利落:“你好,Tina?”

  “你好,林佩恩。”

  说完她转身上楼,脚步很快,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林佩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静。

  Coey从隔壁探出头来:“Tina姐是搞雨林研究的,博士后,一个人住。她很厉害的,什么都是自己搞。你看她那个样子,白衬衫扎马尾,像不像TVB里面那种?Coey压低声音“她那个肚子里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的。她说她不需要男人,她自己能养。”

  Coey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点崇拜,“厉害吧!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林佩恩点头回应,心里却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苏爱琳常说的“自己撑起一片天”的那种女人——不需要依附谁,连那点孕态都显得是她自己的选择,而非负担。

  第二天上午,Coey火急火燎地来敲林佩恩的门。

  “佩恩姐!出大事了!”她一手拎着帆布袋,一手攥着手机,马尾辫扎歪了,拖鞋穿反了一只,直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林佩恩手里一塞,林佩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清瘦的字:《蒙台梭利早期教育法》。纸张有些旧,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救命!我前两天跟何生借了这本幼教的书,他那边着急要用,我答应今天还的。结果刚才园长一个电话,说班上有个小鬼头磕破了头,家长在医院讨说法,我得马上赶回去处理!”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眼神不住地往门外瞟,像是怕园长下一秒就追过来。

  她抬头想说“要不你打个电话”,可Coey已经急得在原地跺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林佩恩只好试探性开口:“那……我帮你去还。”

  “太好啦!我就知道佩恩姐你最好啦!“Coey激动地抱住林佩恩亲了一口“你跟他说Coey让我拿来还的就行,他知道。”

  “好。”

  “谢谢你佩恩姐!“Coey拎起包冲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何承翰那边有猫,好可爱的,你摸一摸!”

  拖鞋在走廊里啪啪响了一阵,电梯轰轰响起来,又安静了。林佩恩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亚庇好像总是这样,前一秒还是死寂的沉重,后一秒就被Coey这种带着汗味和慌张的闯入搅得活泛起来。

  食鱼伯的旧出租车在楼下停稳的时候,喇叭按了两声。林佩恩从阳台探头看了一眼,一辆米白色的老丰田,车身上有几处掉漆,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一圈。

  “喂!佩恩啊,是不是Coey叫你去书咖?她跟我讲让我顺路载你。”

  林佩恩上了车。副驾座上垫着一块旧毛巾,已经洗得发灰。车里有一股烟味混着椰壳炭的气味,闷闷的,像在衣服里捂了很久。

  林佩恩上了车。食鱼伯开车慢悠悠的,跟苏爱琳那种横冲直撞完全两个路数。开出去一段路,他点了根烟,摇下一点窗缝让烟散出去。

  “你住了两天了,习惯没有?”他问。

  “习惯了。”林佩恩说,“慧姐挺好的,我们两个人都很安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食鱼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像是听出了什么。

  林佩恩也没再往下说,她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是一回事。

  她想说,她跟曾丽慧,说到底是一样的人。一个把自己钉死在过去的亡魂里,一个把自己流放在异乡的孤寂里。

  一个烧香,一个发呆,住在一起,谁也不打扰谁,倒正好。

  食鱼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这人半边脸黑半边脸红,平时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这会儿嘴角明显往上挑了挑。

  “阿慧这个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窗缝边上磕了磕灰,“嘴臭,心不坏。你住久了就知道。”

  “我知道。”

  食鱼伯点了点头,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事。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让烟从鼻孔里慢慢逸出来,开了一段路,忽然又开口。

  “谢谢你啊。”

  林佩恩转头看他。

  “我跟阿慧认识几十年了。”食鱼伯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脾气差,那些女仔住不了几天就跑,跑了还骂她。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偶尔来看看她。你肯留下来,我替她谢你。”

  食鱼伯后视镜里又看了林佩恩一眼,那眼神里,有托付,也有感激。

  车子拐过一个弯,书咖那点暖黄的光已经隐约可见。

  林佩恩推开木门,风铃“叮”一声。

  吧台后,何承翰正在擦杯子,听见风铃响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继续擦。就那一瞬,林佩恩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开始发热。

  上次在消防通道门后挤了半天,他递了纸巾,她连句谢谢都没说出口。再后来,邹屿安那小子把“小气球”的事抖了个干净。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书,一时不知道脚往哪儿迈。

  一只橘猫从书架后面绕出来,胖得肚子快拖到地上,尾巴竖着,蹭上林佩恩的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猫眯起眼,呼噜声一起一伏的。她蹲下来刚想摸摸小猫的脑袋,小猫却摇着尾巴躲开了。

  “Coey叫我来的。”林佩恩起身开口,“还书,幼儿园借的。”

  何承翰放下杯子,走过来。他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点,大概这几天在外面跑。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她手里的袋子,接过去,放在最近的一张桌上。

  “知道了。”说完转身回了吧台,继续擦那只杯子。

  林佩恩站在书架旁,觉得空气比外面热,闷得人后背发潮。她本该走了,可脚没动,目光不受控地往角落偏。靠墙那排中文书,汪曾祺、沈从文、张爱玲,还有一套竖排繁体版的《红楼梦》,书脊都翻得起了毛边。

  书架上除了中文书,还有马来文的口袋书,英文的旅游指南,也有简体的。她抽出一本《乡土中国》,纸页发黄,边角卷着。翻两页,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愿此心安处是吾乡”。她靠在书架上,一页页翻。

  “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你喜欢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本该坐在角落里写东西的男人,将老花眼镜摘下,笑眯眯地看着林佩恩。

  林佩恩记得他,那天她误会何承翰欺负小孩,两人互相看不顺眼时,就是眼前的人一直在打圆场,何承翰好像叫他“世镔哥。”

  

  邹世镔显然也认出她了,笑了笑:“这里的书都随便看,承翰收来的,不收钱。”

  “要办借书证。”何承翰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不高,但刚好穿过半个屋子,落在林佩恩和邹世镔之间。

  邹世斌刚要开口说话,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伯拄着拐杖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邹世镔连忙迎过去,用闽南语跟他说了几句,扶着他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老伯把纸条递过去,邹世镔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红纸,铺在桌上。

  林佩恩的视线飘向桌子,案上铺着毛毡,笔墨纸砚摆得齐整。一封竖写的信摊着,上墨迹还没干透。旁边叠着几封写好的信,都用红纸封了,面上写着地址和收件人。地址全是中文的——潮州、梅州、泉州、厦门。

  “明天下午来拿。”他拍拍老伯的手背。

  

  老伯走后,又来了两个老人。一个由儿媳扶着,一个自己慢慢挪进来。邹世镔一个一个招呼,搬椅子、倒茶。柜台边上那本登记簿翻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和日期,排得清清楚楚。

  “阿伯,你下周三来,下昼三点。”他用闽南语跟拄拐杖的老人说,老人点头,颤巍巍站起来,他又扶着送到门口。

  林佩恩站在书架旁边,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想起父亲撕她小说那天吼的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她盯着邹世镔那支毛笔,看了很久。

  “您在写家书?”林佩恩走近了两步。

  “嗯,给那些回不去的老人写的。”邹世镔回到桌子旁,将封好的信封整理好“他们来这边几十年了,有的走不动了,有的家里的亲人也都不在了。想说什么,我帮他们写下来,寄回去。”

  林佩恩低头看那封没写完的信,只写了个开头:“阿母,见字如面。儿在南洋,一切都好……”

  “寄得到吗?”

  邹世镔沉默了一下,笑了笑没答,只是将封好的信封整理好,放在桌子一角。

  何承翰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东西,走到她旁边,把杯子放在桌上。

  “马蹄水。”

  林佩恩低头看了一眼,颜色比普通的深,底下沉着几块黄澄澄的马蹄,飘着两根姜丝。

  何承翰将整理好的信封拿走,依旧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橘猫身上,林佩恩忽然觉得空气安静了一拍。

  她明白了,这人像他养的猫一样,有点傲娇。

  “谢谢。”

  话音落下,何承翰微微颔首,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不到一寸。拿着信封转身放好,又拎起猫粮袋,哗啦倒满,利落熟练。橘猫从窗台跳下来,颠颠地跑过去,埋头吃了起来。他蹲在旁边,手撑着膝盖,看着猫吃。

  林佩恩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滑下去,甜里带一点姜辣,胃里一暖。

  “何生帮着寄信?”她问,目光扫向吧台。

  邹世镔笑一笑,“看着不像这样的人吧”,毛笔在笔洗里涮了两下,慢悠悠开口:“这小子啊,嘴就是臭。一开口就得罪人,你莫看他那张脸冷冰冰的,像欠了他几百万。人是不坏的啦,心肠热着呢,只是不习惯讲出来。”

  他放下笔,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又补一句:“你看他养那么多猫就晓得了嘛,猫这种东西,最会看人的。心不热的人,猫哪里肯粘他?”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信去了。

  

  林佩恩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屋子,落在吧台那边。何承翰背对着她,擦那台银色咖啡机。肩膀宽,背挺直,绒布在按钮缝隙里来回蹭,一下又一下。

  林佩恩拿着书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橘猫不知从哪里踱过来,拿脑袋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想捞,猫一扭身躲开,后腿一蹬,直接跳上她大腿,盘成一团,打了个哈欠,眼睛就眯上了。沉甸甸的一坨,压得她腿发麻,呼噜声像台小马达,一起一伏地响。

  她不敢动,怕惊了它,只好一只手扶着书,一只手搁在猫背上,指头陷进软乎乎的毛里。猫尾巴尖轻轻扫着她的手腕,痒痒的。

  雨又下了,先是一两滴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然后就密了,细丝丝的,斜着飘进来。书咖里静得很。邹世镔的毛笔在红纸上沙沙地走,橘猫的呼噜在腿上震着,热乎乎的。

  这种安静让林佩恩心安,恍惚中竟然让她生出一丝期待,或许她真的也可以靠自己,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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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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