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言北西2026-10-26 09:413,599

  油亮亮的粿条堆在盘子里,虾仁和腊肠片嵌在中间,焦香扑鼻。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你是她朋友的。”Coey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炒粿条,“Amy姐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朋友搬过来了,让我多照顾你一些。”

   

  林佩恩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下,像被敲了一道缝。

   

  “佩恩姐?“Coey歪头看她,“你怎么了?”

   

  “没事。”林佩恩扒了一口炒粿条,嚼了两下。

   

  “我爸那个人,嘴臭脾气大,跟谁都吵得起来。其实心软得要命,谁家有难处他第一个到。跟慧姐吵得最凶。两个人几十年的老街坊了,见面必斗嘴。慧姐说他的鱼不新鲜,他说慧姐的佛牌是假的。能从一条鱼的咸淡吵到三十年前的旧账。不过……”

   

  Coey话说到一半,食阁入口处传来一阵动静。一个穿旧格子衫的瘦老头拎着个保温杯晃进来,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皮肉松着,但一双眼睛亮得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佩恩身上,愣了一瞬。

   

  “哎?你不是Amy那个姐妹吗?上次我们见过。”

   

  林佩恩抬头看他,没认出来。

   

  Coey冲那人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对林佩恩说,“我爸。”

   

  食鱼伯走过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拉了张塑料凳就坐下了,冲灶台喊:“多一盘炒粿条!加蛋加辣!”

   

  食鱼伯扭过头来打量林佩恩,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点点头:“Amy跟我提过,说你搬到慧姐那儿住了。”

   

  “爸,你别讲那么多。”Coey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我讲什么了?“食鱼伯瞪她一眼,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你住她那儿,要是她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她这个人,命不好。”食鱼伯拿筷子敲了敲桌面。

   

  “爸。”Coey又叫了一声。

   

  食鱼伯没理她,他的目光落在林佩恩脸上,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上,像是要把一段很久没翻的旧事翻出来。

   

  “你既然住进去了,有些事情总要知道。阿慧那个人,她变成现在这样,是有原因的。”

   

  Coey不再拦了,低头扒饭,像是默认了。

   

  “阿慧祖辈是下南洋来的,很早就在这边落脚了。她以前嫁得不错的,男人在一间公司做人事,她在幼稚园教书,两个人收入都稳定,还生了个女儿。”食鱼伯的普通话带着福建腔,但说得很慢“那时候她走路都带风的,头发梳得溜光,见人就打招呼,嗓门大,笑声响,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食鱼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后来她男人在外面有了人,同一个公司的年轻女的。阿慧去闹了一场,她那张嘴你不知道,不饶人的。结果闹完了,又自己先提的离婚。”

   

  “她提的?”林佩恩问。

   

  食鱼伯点头,“阿慧心高不甘心,觉得留不住的人不要也罢。”食鱼伯把茶杯搁下,“但提了不解气,她又去男人公司楼下静坐,三天不吃东西。就凭那股狠劲,最后得了这整间屋子,还有一些存款,和女儿的抚养权。”

   

  食鱼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离了婚,阿慧的头还是昂着的。输这个字,她不准自己沾。离了婚,邻居问起,她总是同一套说辞是她早就想离了,多年不同房,各过各的,男人犯这个错正好落她手里,她占了上风。房子归她,存款分一半,女儿也是她的。算起来还是她赢。”

   

  Coey咬着筷子插话:“听起来是赢了嘛。”

   

  “赢了面子。”食鱼伯看了女儿一眼,“里子呢,谁知道。”

   

  Coey在旁边插了一句:“我爸跟曾姨吵的就是这些。他说她嘴硬,她说我爸多管闲事。”

   

  食鱼伯瞪了Coey一眼,Coey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她女儿呢?”林佩恩问。

   

  食鱼伯沉默了几秒。

   

  “女儿十四岁那年走的。”他的声音沉下来了。

   

  林佩恩的手指攥紧了筷子。食阁里嘈杂的人声、炒锅的滋滋声、摩托的引擎声,好像都退了一层。

   

  “那孩子在学校喜欢一个男生,结果男生不喜欢她,还把这事到处讲,惹得人人笑她。她本来就因为单亲敏感,再加上受了同学的嘲笑和欺负,后来就得了抑郁,整天关在屋里不出门。”

   

  食鱼伯的声音低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偏偏阿慧那张嘴又毒,心里为孩子着急,嘴上却不会好好说,那天两人吵了一架,阿慧一时没收住嘴,说嫌她没出息,为了一点情爱把自己搞成这样,脑子不清楚——”

   

  食鱼伯顿了一下。“不如死了算了。”

   

  林佩恩的手指收紧了。

   

  “那孩子后来就真的去了。割腕,尸体在海边棕榈树后面找到的。送去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食阁里安娣们还在讨论哪家巴刹的鱼新鲜,可林佩恩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太清。

   

  “阿慧从那以后就垮了。”食鱼伯把空碗推到一边,“辞了工,精神也差了。到处找人做法事,想把女儿的魂魄叫回来。有个法师跟她讲,孩子的怨气太重,不肯回来看她。她的心大概就是那时候死的。头发几天就白了大半,人越来越沉默。”

   

  Coey也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拿筷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点粿条碎。

   

  “阿慧没做工了,天天闷在家里,也想有人陪。”食鱼伯又开了口,“后来她开始把房子租出去,租给年轻女孩,都是二十出头,跟阿霞差不多年纪的。”

   

  “阿霞?”林佩恩问。

   

  “她女儿,阿慧说是给阿霞积福,所以房租才三百。但我知道,看着她们进进出出,家里有点声响,阿慧的心里能不那么空。”食鱼伯说。

   

  Coey一直低着头扒饭,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可那些租房的女孩,一个两个,都是住不长久的。第一个住最久,四个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砸了客厅玻璃走的。第二个买了窗帘、地毯和边柜,布置得妥妥当当,住了不到两个月,跟慧姐吵了一架,走的时候找了辆车把东西全拉走了,一样没留。第三个掀了桌子,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慧姐等她走了就跪在那里一点一点擦,擦了整整一下午。”

   

  林佩恩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裂痕,被人用透明胶带贴住了,胶带边缘卷起来,沾着油渍。

   

  “她们走之前都骂她,骂她神经病,骂她克死了自己的女儿还要克别人。”这些话传出来,左右邻居都听见了。”

   

  食阁里有人把收音机调大了一格,粤语歌的调子飘过来,唱的什么听不清。

   

  Coey把碗推到一边,“她们退租后都去找阿华算账。说受不了曾姨总是像监视别人一样等她们回来,总用那种眼神看她们。受不了她动不动就问吃饭了没有,跟谁出去,几点回来。”

   

  “其实她就是怕。”食鱼伯把筷子放下了,“怕再也没人回来。”

   

  Coey看了她爸一眼,没接话。

   

  “还受不了她半夜起来上香,不停念经,声音像梦呓,像哭。”Coey的声音更轻了,“受不了她贴在门上的符,供桌上的清水碗,和时不时出现在各个地方的女儿遗像。”

   

  食鱼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拧上保温杯的盖子,站起来。

   

  “我讲了这么多,不是要吓你。”他看着林佩恩,“阿慧不是坏人,她只是——把自己关在那些符和香里面太久了,出不来了。”

   

  食鱼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你住她那儿,她要是骂你,你别往心里去。她骂人不是针对你。”

   

  林佩恩点了点头。

   

  他拎起保温杯,冲Coey说了句“我走了,你妈让你周末回去食饭“,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林佩恩的手臂:“烫伤用芦荟。”

   

  早餐吃完,食鱼伯开车走了。Coey拉着林佩恩在楼下又逛了一圈,指了指哪间铺子的鱼头米粉汤底最鲜,哪间杂货店的洗衣粉比超市便宜三毛钱。林佩恩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食鱼伯刚才说的话。

   

  回到组屋,林佩恩抱着一盆衣服去走廊尽头拐角的小阳台晒。她踮着脚往铁丝上搭一件T恤,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手里的衣服就被一只手抽走了。

   

  林佩恩转身。

   

  曾丽慧站在她面前。花白的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她。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件灰色T恤,像捏着什么赃物。

   

  “这个位置是我晒被子的,不准用。”

   

  她把T恤扔回林佩恩怀里。

   

  林佩恩攥着衣服,忍了忍:“曾姨,那我用另一边。”

   

  “另一边也不准。”曾丽慧朝阳台角落努了努嘴。那里放着一个空罐头盒,里面插着一根枯枝,用红绳缠着根部,旁边压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纸。”你晾衣服滴水,滴到我女儿的花盆上了。”

   

  林佩恩低头看着那只空罐头盒。枯枝没有叶子没有芽,树皮的纹理都模糊了。她什么也没有争辩,只是把T恤叠了一下抱在胸前,说:“好,我等一下再晾。”

  曾丽慧站在阳台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斜打进来,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林佩恩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见那股檀香混着烧纸的气味。

   

  她没有回头,但走到走廊拐角时脚步慢了一拍。身后传来曾丽慧蹲下去把枯枝摆正的声音,以及一句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话:

   

  “……阿霞上次来的时候还浇过水呢。”

   

  林佩恩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那根枯枝插在那里多久了?一年?三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个人要有多想留住另一个人,才会把一根枯枝当花养了那么多年。

   

  下午组屋楼下传来争执声。林佩恩推开窗探出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高挑华人女子站在一楼门口,抱着文件,正跟一个马来小伙用英文说话。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语气冷静得不像在吵架:“我说过了,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跟你的‘家庭计划’没有任何关系。请回吧。”

   

  马来小伙涨红了脸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什么,女子推了推眼镜:“你会知道的。等她十八岁。现在请你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小伙垂头走了。女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抬手按了按,转身进了楼。

   

  Coey从隔壁窗台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喊:“Tina姐!又搞定了?”

   

  Tina抬头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小意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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