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佩恩醒得早。忽然听到慧姐叫她。
林佩恩慌忙打开门，只见慧姐指了指门口。
苏爱琳的头发散着，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穿着昨天那件吊带裙，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两人对视了一眼。
“周太昨天说，你不是后天才能回来吗？”林佩恩先开了口。
“事情处理完就回来了。”苏爱琳把帆布袋搁在桌上，没看她，弯腰去翻行李袋，“仙本那那边没什么意思了，待着也是待着。”
她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林佩恩看见她后脖颈上有一道晒痕，红得发亮，是那种晒了好几天没涂防晒的痕迹。
改签的人不会晒成这样，她是赶着回来的。
苏爱琳翻了两个行李袋，拿出一件T恤换了，把吊带裙团成一团塞进去。她没看林佩恩的行李箱，但绕着走过去了，绕的时候裙摆扫过箱子边角，发出一声轻响。
她装作没注意。
周太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洗洁精、一块新抹布、两包挂面、一罐辣椒酱，还有一双拖鞋。她推门进来，看见苏爱琳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塑料袋搁在林佩恩的行李箱旁边。
“那边的厨房我不放心，你肯定不会煮——”
苏爱琳的手停了，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两个塑料袋上，又落在行李箱上，最后落在周太脸上。
“你今天搬？”她问林佩恩。声音还是随意的，但语速快了半拍。
“嗯。”
“阿赖送你？”
“嗯。”
苏爱琳“哦“了一声，走到窗边站着，两只手撑着窗台，背对着她。楼下一辆摩托驶过，排气管突突响了一阵。
她忽然转过身来。
“佩恩，你进来一下。”
林佩恩跟着她进了房间。苏爱琳把门带上了，没关死，留了一条缝。她坐到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横在两个人中间，一寸一寸地挪。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苏爱琳先开口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搬？”
“我不是因为生气才搬。”林佩恩站在她对面，靠着衣柜，“爱琳，我在你这儿，吃你的住你的，你一分钱没跟我算过。我来亚庇之前，在国内跟我爸妈住了二十三年，也是吃他们的住他们的，也是一分钱没算过。”
苏爱琳抬起头看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亚庇，我不是来旅游的，不是来散心的，我是来——”她顿了一下，自嘲地笑“躲的。你说得对。我是来躲的。”
苏爱琳的嘴唇动了一下，嘟囔说我是瞎说的。
“但我不能一直躲。”林佩恩看着她，“在国内，我爸妈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考什么学校，干什么工作，相亲见谁，全都是他们说了算。我没有自己赚过一分钱，没有自己做过一个决定。来了亚庇，住你这儿——”
她停了一下。
“你还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房子，邻居，连周太买什么你都——”
“我没有。”苏爱琳打断她，声音有点急，“那些东西不是我让周太买的——”
“我知道。”林佩恩说，“我的意思是，我得住自己的房子，花自己赚的钱。哪怕只有三百块一个月，哪怕……那也是我自己签的合同。”
苏爱琳没说话。她的手指绞着裙摆的边，绞了一下，松开了。
窗外又有一辆摩托驶过，排气管的声音远了。
“你跟森哥说好了？”苏爱琳问。
“签证在走了。下来之后挂在他公司做导游。”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帘缝里的那道光从苏爱琳的膝盖上挪到了她的手背上。
“佩恩。”苏爱琳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说的那些话——”
“你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对的。”林佩恩打断她，“我确实在逃避。但我搬出去这件事，不是逃避。”
“那是什么？”
“是第一次自己做个决定。”
苏爱琳看着她，眼圈又红了。但她没哭。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头看着天花板，把那股劲儿憋了回去。
“好，我支持你。”
“嗯。”
“但是你记住了。”苏爱琳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林佩恩脸上，“不管你搬到哪里，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事，打给我。二十四小时。”
林佩恩点了下头。
“还有Andrew的事。”林佩恩开口。
苏爱琳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不是要跟你吵这个。”林佩恩说，“我知道你对他有感情。你让我一句话不说也不可能。
苏爱琳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发白。
“我知道你觉得他好。”林佩恩看着她，“帮你系脚蹼，记得你喝马蹄水不加冰。这些可能都是真的。但他同时也在跟别的女人看房子。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苏爱琳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不信你。”
“那你——”
“我需要时间。”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但语气带着一种倔强的清醒，“你让我一下子把他从心里拔出去，我做不到。我是真喜欢他，佩恩。不是你说一句骗子，我就能醒的。”
林佩恩没接话。
“但是你说的那些，我记着了。”苏爱琳的声音低下去。
林佩恩看着她，知道她不是在算账，是在给自己留退路。苏爱琳从来就是这样，嘴上硬，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没有戳穿。
“那行。”林佩恩说，“你自己看着办。有事打给我。”
“你也有事打给我。”苏爱琳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从最里面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拴着一只丑丑的毛绒小熊挂件——苏爱琳书包上同款的那只。
她转身，把钥匙塞进林佩恩手里。
“我家里的。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不用敲门。”
林佩恩攥着那把钥匙，指腹摸到了小熊的绒毛，软的，掉了一小块毛。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爱琳先转身走了，推开房门，出去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门框。
阿赖在楼下等着。他靠在面包车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林佩恩拎着行李箱下来，把烟别回耳朵上，接过箱子塞进后座。
组屋楼下，阿赖把行李箱搬出来。电梯到了十一楼，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曾丽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阿赖把行李箱搁在门口，跟曾丽慧点了下头。曾丽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他们进去。
林佩恩换鞋的时候，曾丽慧把扫帚靠在墙上，开口了。她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福建腔，咬字用力。
“我跟你说几条。”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佛牌在胸前晃了一下，“住在这里，有几样事情不可以。”
林佩恩站直了，点头。
“第一，客厅那个供桌不要碰。佛龛不要开。水果和清水我每天自己换，你不用管。”
“好。”
“第二，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要大声。不是说你——整栋楼都这样。隔壁住着Coey，她对面的安哥上夜班，白天睡觉。”
“好。”
“第三，“曾丽慧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佩恩右手臂的纱布上，“你用厨房可以，用完了洗干净。灶台擦干净。不要用我的锅，你的东西自己买。冰箱下面那格是你的，上面是我的。”
“好。”
“第四。”她的声音沉了半度，“不要带人回来。不是我不通情理。这间屋——“她顿了一下，目光往供桌那边飘了一瞬，“这间屋有它自己的规矩。外人进来，不好。”
林佩恩点头。
曾丽慧转身往客厅里走，走到供桌前，拿起抹布开始擦佛龛的门。背对着她，像是谈话已经结束了。
阿赖走过来拎起行李箱。经过林佩恩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Amy那边，你冷静下来再想。你们两个都是好人。”
他就说了那一句，便拎着箱子进了房间。
“楼下食阁什么都有的。你要是吃饭没着落，去春风会找珠姨，她煮的叻沙很好吃的。”他挠了挠头，“我就住附近，有什么事call我就好。哎呀你跟Amy是好姐妹嘛，吵一架很快就忘记的嘛。”
林佩恩只点头，说“好”。
阿赖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林佩恩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窗。热风裹着街市的嘈杂声涌进来。
有人用福建话讲价，有人用粤语骂小孩，摩托车轰隆隆开过，炒粿条下锅时油脂溅开的滋滋声。
她看着窗外那棵半枯的芒果树，几片叶子和一个青色的小果从枝头落下来，掉在窗台上，弹了一下，又滚下去。
她正想着要不要下楼买点东西填肚子，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像有人穿着拖鞋在跑。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紧接着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不重但很清楚。
林佩恩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个年轻女孩，女孩二十出头的模样，圆脸，腮帮子鼓鼓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马尾梢扫在肩膀上，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头。她比林佩恩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时鼻尖微微翘起来。
“哎呀，你终于开门了！“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我敲了好几次你都冇反应，我以为你不在咧！”
林佩恩愣了一下，想起这人她见过，那天她来看房子时，女孩跟曾丽慧打过招呼，“你叫……Coey是吗”
“对的对的。我住隔壁！“Coey往旁边退了一步，指了指隔壁那扇门，门上贴了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笑得眯起眼的猫，“我叫沛仪，Coey！你昨晚搬进来的时候我听见动静了，但是太晚了冇好意思来敲门。”她说着说着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你吃饭了冇？我煮了咖喱！多咗好多，一个人食唔晒！”
林佩恩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和围裙上沾着的咖喱渍，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来亚庇之后，被人请吃饭的经验大多来自苏爱琳，那是老同学的情分。但眼前这个陌生女孩，刚认识不到两分钟，就端着锅来敲门了。
“我……还不太饿。”林佩恩说。
“你骗人。”Coey眯起眼睛看她，“你行李都冇拆完，肯定还没食。”她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自己先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一下，“快点啦！我煮的咖喱好食到你会哭！”
林佩恩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换了鞋跟上去。Coey的房间跟她那间格局一样，但塞满了东西。墙上贴着手绘的儿童画，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绘本，厨房台面上搁着一锅还在冒热气的咖喱。锅里的咖喱是橙黄色的，椰浆的香味混着香茅和南姜的气味，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Coey说她是幼稚园老师，最喜欢小朋友。说着给她盛了一大碗饭，把咖喱浇上去，又加了一只炸鸡腿：“食食食！你太瘦了！”
那天晚上林佩恩坐在Coey房间那张矮凳上吃了一顿咖喱饭。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Coey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跟她讲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从楼下“花里胡哨的花姐“讲到理发店的印度夫妇，从曾姨的古怪讲到她幼儿园里那群小朋友的糗事。林佩恩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松了下来。
那天夜里她躺在铁架床上，弹簧被她的重量压得吱呀响了一声。窗外芒果树在风里沙沙地摇。她闭着眼睛，听见隔壁传来Coey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随口哼的，哼到一半停下来，过一会儿又接着哼。
第二天早上林佩恩是被一阵炒粿条的香气熏醒的。油脂在滚烫的铁板上炸开的焦香混着蒜蓉和酱油膏的气味，从楼下食阁直直穿过铁窗的缝隙灌进来，浓得让人根本没法赖床。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那个青色的小芒果还躺在墙角，一夜过去皮更皱了，缩成一小团。
隔壁传来开门声，紧接着Coey的脑袋探了进来，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上的笑比窗外的太阳还先到：“佩恩姐！走啦下楼食早餐！我同你讲，楼下安哥的炒粿条才是美味！“
林佩恩被她拽着出了门。
楼下食阁已经坐满了人。铁皮棚子底下摆了十几张塑料桌，穿人字拖的阿叔们端着咖啡杯看报纸，安娣们围在一起用福建话讨论哪家巴刹的鱼比较新鲜。Coey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点头，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在礁石间游。
“安哥！两盘炒粿条！一盘加辣一盘不辣！”灶台后面掌勺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Coey端了两杯凉茶回来，冰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
“安哥姓周，做了三十几年炒粿条了。”Coey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他老婆是印尼华侨，煮的参巴酱好食到——”
正说着，灶台后面那个安哥忽然探出头来：“沛仪！你爸昨日有来喝茶！讲你妈妈叫你周末回去食饭！”
Coey的笑僵了一瞬，冲安哥摆了摆手：“知啦知啦！”
安哥缩回去了。林佩恩看着她，问了一句：“你爸也经常来这里？”
“他天天来这附近转悠，接客嘛。他开出租的，一辆老丰田，比我还老。”
“开出租？”
“对啊，在亚庇开了三十几年了。整条街的人他都认识，什么消息都从他那里过一遍。”Coey咬了口炒粿条，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何氏酒楼的何老板跟他几十年的交情了，最早就是我爸介绍他认识的鱼贩子。何老板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
“何承翰。”林佩恩说。
“对对对。我爸提过，说他接手生意之后做得很不错，就是人太冷了，说话像要随时砍人。”
林佩恩脑子里闪过那天何承翰站在摩托车旁边，手背蹭着流浪猫的下巴的场景。
她好像知道coey的爸爸是谁了。
阿赖提过食鱼伯虽然是开出租的，但人脉比谁都广，亚庇做餐饮的没有不认识他的。森哥也说过，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食鱼伯帮忙。
“你是食鱼伯的女儿？”
Coey刚把一口炒粿条塞进嘴里，闻言猛地抬头，筷子还夹在半空。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你爸开出租，认识何家的酒楼，森哥以前说过—”
“哎呀！“Coey一拍桌子，又赶紧捂住嘴，“我刚才不应该讲那么多的。”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佩恩姐，你别告诉别人是我讲的。Amy姐不让我讲的。”
林佩恩愣住了。
A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