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女孩子。扎着高马尾,轮廓清爽,眼睛圆圆,看人的时候先弯起来。大概没想到屋里会有这么多人,愣了一下后赶忙缩下脖子,“Sorry啊慧姐,不知道你们家里有客人!”
那女孩也不进来,就扒着门框,朝屋里的人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Coey,什么事?”曾丽慧站起来,朝门口迎过去。
“没事没事,你忙先,我等阵再同你讲啦!”说完人影一闪,走廊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佩恩跟着阿华和阿赖出门的时候,看见那女孩住在走廊另一头,正掏钥匙开门。她开门速度很快,闪进屋之前还回头朝走廊这头望了一眼,挥手朝他们几个笑了笑。
阿华心情倒是好了起来,话更多了。
“你睇,我没骗你吧?这里的环境和房子是不是不错?三百马币,很值的。”阿华一边走一边说,“慧姐这个人呢,就是表面冷一点,其实人好的。以前她年轻做老师的时候,那些细路仔都好中意她的。”
阿赖在旁边嗤了一声:“做老师?那是几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她那张脸,细路仔见到不哭都偷笑咯。”
阿华瞪他一眼:“你这个人,嘴真系臭。”
两个人的对战淹没在引擎声中。
回到民宿,林佩恩开始收拾东西,她正把书往箱子里塞时,房门被人敲了两下。Nayami站在门口,手里也拎着一个行李箱。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林佩恩总觉得是因为自己,Nayami才丢了工。虽然这也不是她的错,但心里总有点过意不去。
没想到Nayami先开了口。
“佩恩,”她用那种生硬的普通话,一字一字地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你……你干嘛要给我道歉?”林佩恩有点慌乱。
Nayami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我做得不好,也不该跟你吵架。Amy没有赶我走,她愿意给我机会。但是我自己想清楚了,还是离开比较好。”
她顿了顿,又说:“找了新工,离家近一点,方便照顾家人。”
林佩恩忽然有些不忍,半晌才说:“那……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找我,也是可以的。”
“谢谢!”
两人站在走廊里,相视一笑。
周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下去,一进门就喊:“佩恩!听阿赖讲你要搬出去?”
正叠衣服的林佩恩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太已经走到身边拉住她:“搞什么要搬出去,住在这里多好,咱们可以互相照顾。”
林佩恩不知道怎么讲,便撒谎说找到了工作,周太立刻开心地拍手:“哇!好耶好耶,好事情。”随后又问是什么工作,林佩恩只好硬着头皮编。
“几时搬?明天?后天?”周太放开她,“明天搬的话,我陪你去采购!生活用品都还没买吧?锅碗瓢盆?床单被褥?油盐酱醋?”
林佩恩等她的兴奋劲儿过去,才有机会回应,“嗯,准备明天搬。”
“那就明天上午,我带你去集市!那边什么都有,又便宜,一次性都给你买齐。”
正说着,阿赖扛着一桶水上楼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周太问:“房子到底怎么样?我同你讲,别为了省钱找个不好的哦。”
阿赖脚步顿住,把水桶换了个肩,往回退了两步,探着脑袋往屋里看,嘴顺势张开,“那房子啊……有点……”
林佩恩反应很快,听见阿赖的声音,一眼扫过去,瞪他。
阿赖把话咽回去,水桶放下,换了个姿势,又想开口:“那房子其实……”
林佩恩又瞪他。阿赖讪讪地闭上嘴,憋了一会儿,终于嘟囔出一句:“反正……自己小心啲啦。”
周太没听清:“小心什么?”
“没什么啦,好得很。”阿赖摆摆手,弯腰扛起水桶,“我讲你们小心喝水。”
林佩恩知道苏爱琳今天有带团的任务,晚上才能回来,因此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口瞟。听见脚步声,她又刻意把头转了回来,盯着碗里的饭粒。
脚步声踢踏进来,却只有Nabil一个人。Nabil见林佩恩那副失落地望着门口的模样,连忙放下盘子解释:“旅行团那边出了点问题,Amy留下解决,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来。”
林佩恩心里猛地一空,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指尖在桌下蜷了又蜷,最终还是没敢摸出手机给苏爱琳发那条编辑了半天的消息。
Nabil端着盘子坐到林佩恩旁边,吃了几口,忽然听周太提及林佩恩要搬走的事,才诧异向她确认:“你真要搬走?”
林佩恩点头:“嗯。”
Nabil扒了两口饭,想了想,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她:“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一个人住,不像在这里,有人帮你。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我开车过去很快的。”
林佩恩愣了一下。Nabil平时话不多,说得最长的就是推销血玉那套词,如今这几句虽然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实在。
晚饭桌上的气氛有些闷,但周太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响亮,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把那点沉闷硬生生冲淡了。
“搬出去住,天大的好事!”周太夹了块油亮亮的豉油鸡放到林佩恩碗里,眼睛弯成月牙,“自己有个窝,想怎么躺怎么躺,想几点睡几点睡,佩恩啊,你出去以后,新工作要好好做,踏踏实实的,做人嘛,最重要是 Aramaiti!你开心,好运自然就跟着你来咯。你看看你,整天抿着嘴,眉头皱皱的,像给人欠了几百块咩。笑口常开,鬼都怕你三分,好运气才进得了门。”
林佩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豉油鸡,酱色的皮上还沾着一点姜蓉。她来亚庇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周太给她上过药,陪她去过诊所,烫伤那晚守在她床边擦了三遍药膏。阿赖嘴上没一句正经话,可那天是他把车倒回来,推开门说“上车”。Nabil话最少,可每次坐他的车,他都会提前把冷气开足,因为知道自己怕热。
她筷子戳了戳那块鸡,喉咙有点紧。
阿赖坐在对面,扒拉着碗里的饭,闻言抬起头,难得没插嘴,只是闷头吃了一口,半晌才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佩恩听:“……反正,住得习惯就好啦。”他说完,又低头扒饭,耳根子有点红,像是觉得自己话多了,又补了半句,“睡得好,第二天精神点,自然就开心啦,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周太又给林佩恩盛了勺汤,接过话头:“对啦!以后日子长着呢,开心的事多着呢。你这么年轻,又有文化,好好干,肯定有出息。等哪天你拿了第一笔工资,记得买点好吃的犒劳自己,别舍不得花钱。你呀,要给自己甜头吃,别整天苦着一张脸。”
林佩恩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饭菜,米饭有些烫,烫得她鼻尖发红,她急匆匆扒了一口饭,用力嚼着,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她来亚庇本是一场意外的仓皇出逃,心里全是迷茫忐忑,但这几个萍水相逢的人伸手接住了她,他们不问她来路,不问她归处,只是实心实意地把她当自己人,一口饭一口汤地喂热了她那颗沉寂的心;这份没来由的善意,像一双粗糙却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异乡客,让她头一回觉得,这远离故土的地方,也有了自己亲手交下的朋友,也有了一份能落脚的暖意。
“吃多一点,搬出去就没人给你煮饭了。外面的东西贵,又不好吃。你自己住,要记得按时吃饭,不要有一餐没一餐的。”
“还有啊,那个房子,虽然你看了觉得OK,但是毕竟那边你不熟。”周太放下筷子,掰着手指数,“出门要锁门,窗要关好,晚上早点回家,不要走暗的地方。有什么事就打给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的。”
“下雨记得收衣服,那边晾衣服在走廊,雨会泼进来的。”周太想了想,“还有,晚上没人跟你一起就不要出去啦。”
林佩恩看着周太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故意说她像个老妈子。
“即使你不喜欢,觉得我像老妈子我也要讲啦!”周太突然一脸严肃地指着林佩恩,“我讲真的哦佩恩,我说的你都要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林佩恩举着筷子投降。
“还有……”周太话讲到一半,忽然顿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着急上了楼。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响到二楼,又拐进走廊深处。林佩恩和阿赖对视了一眼,阿赖耸了耸肩,继续扒饭。Nabil端着盘子,低头吃菜,不吭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周太从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只塑料袋,里面瓶瓶罐罐装了好几样。她走到林佩恩旁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一样一样往外掏。
“这个,烫伤膏,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涂之前用温水把伤口周围擦一下,纱布别裹太紧,天热,闷着好得慢。”
“这个,是我自己泡的跌打酒。你搬东西的时候要是扭到哪里,抹一点,揉一揉,第二天就好了。”
“这个,退烧药。万一半夜发烧,不用跑去诊所,先吃一粒顶一顶。如果第二天还烧,就打电话给我,我带你去。”
林佩恩看着桌上摆开的一排东西,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那天手臂烫伤,我一直在想,要是当时不跟你吵,药汁就不会泼到你身上。”周太的声音低下去,不像平时那么脆亮,“我知道你要搬走,不全是因为这个。但你搬走了,我还是得把药给你,我不喜欢欠人家的。”
林佩恩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太面前。周太比她矮半个头,林佩恩低下头,看着那张涂得不太均匀的脸,看着那双一高一低的眉毛,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周太僵了一下。两只手在半空悬了两秒,才落到林佩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周太的声音闷在林佩恩肩窝里,但手没松开,“我讲的那些你要记住。还有,那边房子要是住得不舒服,随时回来。周太这里永远给你留一张床。”
阿赖嚼着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哭哭啼啼的,又不是生离死别。”话虽这么说,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到了林佩恩碗里。
后来大家跟林佩恩讲,苏艾琳去了仙本那,估计后天才能回来,林佩恩“嗯”了一声,也不知说什么好,便说等她回来自己再跟她讲搬出去的事情。
Nabil低着头,说Amy其实心软的,一直记挂着林佩恩,让她不要想太多,两个人还是好朋友。
林佩恩宽慰他们,自己和苏艾琳一向如此,从上大学开始也经常拌嘴,但是过两天,就自动和好了。大家这才舒口气,并安排阿赖将她送回了组屋。
十一楼挺安静,窗外夜色沉下来,林佩恩洗漱后,第一次独自居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林佩恩心里没底,可在茫然之间,竟也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终于,不用再活成别人安排好的样子了。
往后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咽下的不只是离愁,还有想要亲手撑起自己那片天的,滚烫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