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言北西2026-10-26 09:394,110

  车在加雅街拐角停下来。阿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从方向盘上抽回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出来住的事,Amy知道?”

  “知道。”林佩恩尽量隐藏情绪。

  阿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仪表盘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只是用牙齿磨着滤嘴。”工作签证的事,森哥已经帮你递上去了,挂在他的旅行社名下做导游,你什么都不用管,出镜去印尼或者香港一趟,等批下来就能拿。”

  林佩恩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一个卖油炸鬼的老头正把面团拉长下锅,油锅“滋啦”一声,白烟猛地蹿起来,模糊了那张被炭火熏黑的脸。

  “谢谢森哥,也麻烦你了。”

  “都是自己人。”阿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掌心掂了掂,“森哥说你外语好,带团用得上。”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你那天带四个上海阿姨,不是带得挺好的嘛。”

  林佩恩没接话,阿赖将烟随手夹在耳后,“活计都是干出来的,等你能独立带团,薪水就会高一点啦。你跟Amy是好姐妹,两个人吵架不要记在心里啦。”

  “可是我就想出去找房子自己住。”林佩恩坚持自己的想法。

  阿赖想了半晌,拗不过林佩恩,答应带她去找阿华。

  阿华的中介铺夹在一间茶室和一间五金店之间,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角,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份楼书,用石头压着,风一吹,纸角哗啦啦地翻。

  阿华正被一个穿花衫的安娣指着鼻子骂:“你介绍俾我嘅咩屋啊!漏水漏到成间屋都发霉!墙皮一扒就掉一地!个死鬼房东人都不见!你话你系唔系收了佢钱!”

  阿华赔着笑脸,两只手在身前摆来摆去,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安娣安娣,你听我讲——”

  “听你讲?我听了三个月了你话要解决要解决!”安娣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黑板,周围路过的几个食客都扭头看。

  阿赖靠在车门上,看着阿华额头上冒出的那层薄汗,嘴角扯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好说歹说了十来分钟,安娣才骂骂咧咧走了。阿华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一转身看见阿赖,苦笑道:“又来一个找我算账的?”

  “不是来找你算账的。”阿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林佩恩和那只行李箱,“她找房子,手上有没有空屋?价钱便宜那种,她就一个人住。”

  阿华打量了一下林佩恩脚边那只行李箱,没有多问,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翻了一阵,挑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有一间组屋空着,在三楼。房东古怪,但租金便宜到你不信。”

  阿华提出开车带林佩恩去看房,阿赖放心不下,便躲到一旁打电话安排手头的事情。趁着这空档,林佩恩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劲儿:“阿华,我想问问你Andrew的事儿。”

  阿华正低头整理那几份被风吹乱的楼书,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一脸茫然:“Andrew?哪个Andrew?我认识的Andrew有几百个啦,小姐。”

  “昨天你带他看房的,他跟一个女的,还有你,三个人一起上楼。”林佩恩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有丝毫闪躲的机会。

  阿华思索半晌,“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脸上露出职业性的恍然大悟:“你说那个啊……那个不算认识。他们找上我,说要租房子,我就带他们看了嘛。做中介的,有人要租,我就带人看咯。”

  “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阿华答得很快,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做中介这几年,来来往往的什么人都有,哪里记得住那么多。”

  林佩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静,静得阿华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真的啦,我就是个带路的,他们看了两间,嫌采光不好就走了,后来也没联系我。我连他们叫什么全名都不知道,就听那个男的提了一嘴叫Andrew。”

  林佩恩没再追问,她看得出来,阿华确实不认识Andrew,至少没到熟络的地步。他只是个带人看房的,谁给钱带谁看,看完就散,至于那两人是谁是什么关系,与他无关。

  这答案在她预料之中,却还是让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又沉了几分。

  “行了。”阿赖打完电话回来,拍了拍阿华的肩膀,打断了这略显凝滞的对话,“带她看房去。”

  一路向北,穿过市区,过了几个红绿灯,房子渐渐矮下去,天空渐渐宽出来。空气里海的味道变重了,混着一点腥,一点咸。

   

  “阿赖带你来的,那就系自己人,不然我是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阿华扭头看向后座的林佩恩,语气夹着些许惋惜“慧姐早就不做工了,平日都呆在家里,搞的死气沉沉的。有人说能给她女儿积福,她这才想出租间屋,全当帮一把当年的霞女啦。慧姐女儿去世的早,看见你们这般大的女仔,也算是给她留了个念想。”

   

  车停在一排组屋下面,林佩恩抬起头,楼灰灰白白的,很长,一栋连着一栋,每层楼都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香港电影,好像叫《七十二家房客》。楼,倒是有点像。

   

  楼下空地塞满摩托,一辆挨一辆,有几只野猫趴在坐垫上睡觉,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有个马来人挤在摩托堆里修摩托,盘腿坐在地上,扯了扯衣服,露出两条黑乎乎的胳膊。卖马蹄水的阿婆摇着扇子,有人路过就喊“马蹄水要唔要?清凉的!”,声音拖得长,没人应,她也照喊。

   

  绕过摩托,穿过便利店,再走过食阁,油烟味扑过来。炸鸡的油味,叻沙的椰浆味,全混在一起。再往后走,理发室门口坐着个穿花裙的阿婆,坐在破藤椅上剪脚指甲,有人经过,就抬头看两眼。

   

  直到店铺都不见,这才到了组屋楼下。

   

  电梯半旧不新,按了按钮,里面轰轰响了好久门才打开。一进去,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好像咖喱,又好像漂白水,还夹着一股子香烟臭,闷闷的,难闻。有个包着头巾的马来女人站在角落,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切,看见他们进来,往旁边让了让,眼睛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

   

  最后电梯停在了十一楼,走廊很长,家家户户最外面全是铁栅栏防盗门,有的开,有的关。

  

  有住户在门口放鞋架,鞋架上摆满拖鞋,人字拖、塑胶拖、旧球鞋,挨挨挤挤。有人在走廊上晾衣服,水滴下来,湿了一片。

  

  走廊中段,头发花白的阿伯坐在小凳子上抽烟,烟雾从他脸边飘过,他眯着眼睛,看林佩恩他们走过。

   

  倒数第二家,有个女人挡了路,面前摊着一只鞋架。

   

  竹子的鞋架散了架,几根竹条滚在地上,东一根西一根。女人手里拿着锤子,正对着那鞋架比划,琢磨该先敲哪里。

   

  阿华走在前头,停下叫了一声“慧姐”。

   

  女人应声抬头,嘴里还叼着钉子。

   

  阿华用闽南语跟她说话,林佩恩听不懂,只听见“查某囡仔”“租厝”几个字眼。女人听着,眼神却一直落在林佩恩身上。林佩恩也直直望着她。

   

  林佩恩第一眼看见的其实是个金灿灿的佛牌,幼童的巴掌大,坠在女人胸前。再往上看,花白的头发剪得极短,有几根不驯服地翘着,颧骨把薄薄的脸皮撑起来,眼眶凹下去,显得眼睛格外大。

  

  一进门,林佩恩就明白了阿华为何要在路上提前做那么多铺垫。

   

  屋内拉着窗帘,客厅没有那么亮堂,门口正中一米远处立着一扇屏风,看不出是什么木料,上面雕龙画凤,把客厅挡去大半。右手边的窄柜上供着一尊瓷白观音,前面摆着香炉,炉灰积得厚,看得出是常年烧香的。而柜门上贴着两张符,上面的符咒是朱砂画的,笔画纠结在一起,毫无章法。

   

  再往里走,香味更浓了,沉甸甸的,闷在空气里。客厅窗户下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是一尊双开门的小佛龛,门关着,看不清里头供的什么。佛龛前摆着香炉、水果,还有一碗清水,以及一个大约十几岁女孩的遗像。

   

  整个屋子的门上都贴着符。卧室门,厨房门,甚至厕所门,一张一张,黄的纸,红的字,密密麻麻。

   

  林佩恩眉心微蹙,这里的念想确实有点多。

   

  阿赖跟在后头,探头一看,立刻倒吸一口气。

   

  “哇,”他压低声音,实在是忍不住,“阿华,你老实讲,这间屋是不是死过人,是不是请过法师来过?那些符,好像比我在泰国见过的还邪!”

   

  阿华瞪他一眼:“收声啦你,人家女儿又没有死在家里!”

   

  阿赖不理他,继续问:“那碗清水是做咩的?给鬼喝的吗?”

   

  阿华强压声音小声吼他:“你不讲话了好咩?”

   

  阿赖不听:“我都是为她好嘛……你带人来看这种屋,我不帮忙问清楚,等下她住进来半夜见到什么东西,你负责咩?……你看这屋,贴到像座庙,房东又神神叨叨的,我问问都不行咩?”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你别讲了啦!”

  

  出租的那间房在屋子东头,收拾得整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是屋里仅有的东西,虽然都是老式的,但擦得很干净。窗户不大不小,采光正好,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园。

   

  三百马币一个月,这确实是她能租到的性价比最高的房子。

  

  站在屋门口时,林佩恩瞥见客厅里的曾丽慧站在供桌前,背对着她们,正用一块抹布擦拭佛龛的门。她穿一件洗得串色的短袖,肩胛骨凸出来,忽然让林佩恩的心紧了一下。

  

  曾丽慧虔诚的模样,让她倏然想起自己的奶奶。

   

  爷爷去世后,奶奶也是一个人住,也是守着一屋子的神龛和符咒,每天点香,每天上供,对着那些看不见的神明说话,瘦小的身体在岁月更替间越缩越矮。她打电话回去,奶奶总说,没事好着呢,你顾好自己就行。可她知道,奶奶一个人,时常孤零零坐在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阿赖见林佩恩定在那儿,赶忙把她拉到一边,语气急急。

   

  “喂,你不是真的要租吧?你顶得住咩?”

   

  林佩恩点了下头,“这间屋子很好,我这个人,内向不爱说话,房东也不爱说话,很合适。”

   

  阿赖更急了,手指点着那些黄符,又指指窗下的供桌,“你不怕咩?我跟你讲,你看那个小柜子里,肯定锁着她女儿的遗物咯。万一哪天拿出来摆到这么明显,好惊的!”

   

  林佩恩笑了一下,安慰得学着阿赖平日里的语气:“怕咩?林佩恩看着小柜子轻声,“这些东西跟血玉一样,都是念想。”

   

  阿赖无奈摇头,“不得!我叫阿华带你看下别的屋,价格可以在想办法咩,要不然回去Amy定又要骂我的。”

  

  林佩恩说:“阿赖,我很喜欢这里的烟火气,有种正在活着的感觉,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感觉,当然啦更喜欢这里的价格。”

  “不得!我还是……”

   

  “Amy说的对,我来亚庇,是想自己生活重新开始的,可之前所有都是靠她,不应该这样的。”

   

  林佩恩知道重新开始这种事,不是说随便换个地方就能做到的。但她想努力从遵循自己的意愿,自己独立做一个决定开始。

   

  比如当下,她选择住进一个贴满符咒的房子,选择面对一个眼神空茫的女人,选择在自己选择的安静中,过自己的日子。

   

  合同签得很快,林佩恩把押金和房租点清,推过去,说这两天就搬过来。曾丽慧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从一摞黄纸上撕下一角,找笔写了串数字,推回来。

  

  “有事打这个号码。”说着她又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摸出三把拴着红绳的钥匙,“一把防盗门,一把大门,一把卧室门。等你搬来,有什么需求再讲。”

   

  林佩恩把钥匙和黄纸收进包里,正要起身道别,走廊那头传来清脆的声音:

   

  “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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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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