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恩没睡着,右臂的纱布在夜里被汗浸得黏腻,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声,脑子里全是八楼走廊里那双交握的手。她想着等苏爱琳回来,哪怕只说一句“你再考虑一下”,也能让自己心里踏实一些。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时,墙上的挂钟刚指向十一点。
苏爱琳是哼着歌进来的,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穿衣镜旁的暖灯,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接着是塑料袋的窸窣声,手机解锁的亮光,还有她压着嗓子给Andrew打电话的声音,软得不像她。
苏爱琳正站在穿衣镜前试一条新裙子,米白色的碎花连衣裙,收腰的剪裁,裙摆刚好到膝盖。她转了个圈,手机开着免提,Andrew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招牌已经定做了,就照你说的那个蓝色。下礼拜我让师傅挂上去,等你来看。”
苏爱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抿嘴:“你挑的那个蓝会不会太亮啊?”
“不亮。”Andrew说的全是苏艾琳最喜欢听的话,“你皮肤白,衬你。”
苏爱琳笑得更开心,赶紧把手机凑近嘴边:“那你再拍张照片发我看看。”挂了电话,她转头看见林佩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咦,你几时回来的?”
林佩恩没有接话,反问道:“新裙子?”
“好看吗?”苏爱琳又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Andrew说开业那天穿这件。”
林佩恩还没接话,苏爱琳已经跳到了下一个话题:“对了佩恩,Andrew要开店了,等铺子开起来三个月就能回本,我都想入股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市摊上那些被灯光照透的果冻。
林佩恩心里堵得慌,她想起在走廊里,Andrew的手从那个女人肩上滑下来,顺势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握,自然又熟练。想说你再考虑一下,想说我看见Andrew跟一个女人单独看房,但苏爱琳站在镜灯下,整个人都被一圈暖光裹着,脸上的表情是她来亚庇之后最舒展的一次。林佩恩只得把那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说:“……明天再说吧。”
苏爱琳嗯了一声,又转回去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腰线。
这一夜,里外两间房都静得吓人,只有老旧的木床偶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次日清晨,林佩恩是被苏爱琳的电话声吵醒的。
外间,苏爱琳的语气雀跃得刺耳:“我转过去了哈!你看下到账了没?”
林佩恩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光脚踩上地板冲到客厅。苏爱琳正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转账成功的界面。
“你做什么?!”林佩恩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紧。
她抬头看见林佩恩,脸上的笑还没收:“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嘛,要入股Andrew的店……”
“爱琳!”林佩恩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和压抑不住的惊恐和无法排解的懊恼悔恨,紧紧地攥着苏爱琳的手腕,
“我昨天看见Andrew了!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单独看房,牵着手!而且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是个骗子,专对开餐馆的下手!”
苏爱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林佩恩,笑容一点点收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你被Andrew骗了!他是个骗子!”
苏爱琳的手僵在半空,手机“啪”一声掉在膝盖上,愣愣地看着林佩恩,像是没听懂。过了几秒钟后,她才弯下腰,慢慢把手机捡起来。
“……你看错了吧。”苏爱琳先开口,声音有点飘,“Andrew昨天说去见供应商。那个女人……可能是合作伙伴?谈生意怎么了?”
“我没看错。”林佩恩往前走了一步,“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手搭在她肩上,十指扣着。那不是谈生意的手,是情侣的手”
“你有照片吗?”苏爱琳倏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你跟他都没见过面,怎么就确保那个人一定是Andrew?万一就是长得像呢?
林佩恩双手握住苏爱琳肩膀,强迫地将苏爱琳躲避的眼神转过来:“苏爱琳,你难道还想这样自欺欺人吗?”
“你凭什么说我在骗自己?”苏爱琳一把挣开她的手,往后缩了半步,“你才来几天?你都没见过Andrew,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你相信我,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我说了那人根本就不是Andrew,你说这些,是不是就想证明,我要像你一样过得不好!”
林佩恩被她的话怔住,回过神后气得笑了几声,眼眶却红了,“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怪我,都怪我,我昨晚就不该忍着!我看着你试裙子,看着你高兴,我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我为什么要忍?因为我怕你难受苏艾琳!”
“你怕我难受?那你就应该了解清楚再跟我讲呀。”苏爱琳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股子急脾气混着被戳穿的慌乱冲了出来“你根本就是想逃避,你不想当老师你就跑,你不想做林佩恩你就跑。你跑到我这儿来,你以为你是来重新开始的,你就是来躲的。你躲你爸妈,躲你那个县城,躲你那个破名字。现在你躲够了,你就开始管我的事了。”
林佩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臂的伤口在纱布底下突突地跳,连着手心一起发麻。
苏爱琳抹了一把脸,将眼泪擦掉,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清醒:“你帮我哥跑腿,你觉得自己很能干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在亚庇站稳了是不是?”
“够了。我没想到你这样执迷不悟!”林佩恩气得发抖。
“不够。”苏爱琳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也使出来,“你不是要管我吗?那我也管管你。你那个假死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你爸妈要是真找过来怎么办?你护照到期了怎么办?你打算一辈子这么飘着?你靠什么活?靠森哥给你口饭吃?靠我让你住?”
“你说你妈总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来束缚你,”苏爱琳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每个字却像针尖,往肉里扎,“那你现在跟你妈做的又有什么区别?”
林佩恩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手指头僵在身侧。苏爱琳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嘴唇动了动,但那个“对不起”没出来。两个人隔着茶几站着,空气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早市隐约的吆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摩托车驶过的轰鸣,Nabil在后院洗车的哗哗水声,某个房间的客人正在用粤语讲电话。
所有的声音都像蒙了纱。
林佩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还穿着苏爱琳的拖鞋。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你是客人,你暂住在这里,你不要惹好朋友生气。
林佩恩转过身,往楼上走。
“你去哪?”苏爱琳在背后喊。
林佩恩没答。她上了楼,走进自己借住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大红行李箱。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扯,拉链头崩开了,箱盖弹起来,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散出来几件,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右臂疼得她直抽气,手指头抓了两下才把衣服都捡起。
行李箱最底下压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是她离开庆州那天写的,用她最工整的楷体,她原本打算放在家里的,但临走时没有勇气,带上了飞机,又藏进了这个抽屉。现在她重新打开,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衣服一件一件叠进去。她的东西不多,来的时候一个拉杆箱,现在还是一个拉杆箱,只是箱子表面多了几道新的划痕。
林佩恩下楼时,客厅里没有人,她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苏爱琳贴满拍立得的墙,又想起了两人经历的点滴。
有些话说了像解释,不说像赌气,而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她推开门走出去,苏艾琳在身后叫她,可她权当听不见。
阳光把人晒得有些发昏。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刚才那个“搬出去”的决定来得太急,急到她没来得及想好搬去哪里。
这时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她旁边开过,又倒回来。车窗摇下来,阿赖探出半个脑袋:“喂!你拿着行李箱做什么?搞离家出走啊?”
林佩恩看着他,没心情开玩笑,“我想找房子。”
阿赖盯着她看,见她表情严肃,便把副驾的门推开:“上车。”
林佩恩犹豫了一下,把行李箱塞进后座,上了车。
阿赖发动车,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出凉风。他开车拐进车流里,问她“有没有什么要求?”
“便宜,能住就行”
阿赖嗯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说:“我介绍一个人给你,他手上有些老房子,租金低,“
“谁?“
“阿华,做中介的那个,你上次见过的。”
林佩恩没接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贴着脸颊热烘烘的。街上跟来时一样,嘈杂拥挤。
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没有苏艾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