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华带着人拐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大概是去楼上看另一套房,脚步声渐渐远了。
何承翰收起手机从墙上直起身,朝消防通道的方向走了两步,经过林佩恩两人躲藏的门后,脚步也没有停顿,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人走了。”
林佩恩从门后走出来,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半分,努力摆出一副“不用你说,我本就打算出来透口气”的架势。
邹屿安跟在她身后,一边揉着被门把手硌疼的肋骨一边嘟囔:“下次干这活儿提前打声招呼,我就不用跟你挤这鬼地方了。”
“我怎么提前打招呼,我又不认识你。”林佩恩皱着眉小声开口,刚才那阵紧绷劲儿泄了,脑子这才转得动。
“现在不是认识了嘛。”邹屿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眼神却在何承翰和林佩恩之间打了个转。那股子超出年纪的沉稳忽然裂了道缝,透出点半大孩子的狡黠,“再说,你跟Lucas算——”
话没说完,后脑勺猛地一沉。何承翰五指一张,直接把他脑袋摁了下去,顺手揉了一把。
“话多。”何承翰眼皮都没抬,声音压得又冷又平。
邹屿安被摁得缩了缩脖子,虎牙还露在外面,却乖乖闭了嘴,林佩恩愣在那儿,心里犯嘀咕:这小子刚才还老成得像个算命的,怎么转眼就露出这么个毛头样?
何承翰目光越过邹屿安,径直落在林佩恩脸上,偏了偏下巴,指向走廊尽头:“那个男人,你找他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林佩恩的语气比她预想的要硬,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有点意外。
“是不关。”何承翰的语气依然很淡,“但你如果是为了你那个朋友来跟踪的,建议你先搞清楚Andrew身边那个女的是谁,至于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可以之后再判断。”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些不叫“知道”,叫逻辑顺序。”何承翰嘴角扯了一下,语气依旧冷淡,“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遇事只会一头撞上去。”
邹屿安见两人气氛不对,在旁边插嘴:“Lucas的意思是,那女的既然是个骗子,先摁住再说,剩下的事往后放。”
林佩恩还没理解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摩托车改装排气管炸了个音,又很快熄了,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邹屿安听到声音,连忙开口:“对了,那个骗子的同伙,就有辆改了排气管的摩托,经常在加雅街后巷接应她。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个一样的停在后门,要不要去看一下?”
“不用。人更重要,证据留好。”何承翰说这话扫了林佩恩一眼。
感受到何承翰的视线,林佩恩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他是在说她?
“那我去楼下守着?万一从后门溜掉怎么办?”邹屿安话没说完,后颈一紧,被何承翰一把薅住。
“不用。你在这里等。”他松开手,目光又往走廊尽头偏了偏。”我下去看眼摩托车。”
何承翰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林佩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在她手臂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纱布边缘湿了一圈,微微翘起。
“你手臂上的纱布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从窗台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的窗台上。
林佩恩低头盯着那包纸巾张了张嘴,那声“谢谢”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吐出来。她不确定这两个字能不能穿过那道已经合上的消防通道门,追上那个下楼梯的脚步声。
“他嫌麻烦。”邹屿安忽然开口,又露出小虎牙,“但他要是真觉得你是个麻烦,连纸巾都懒得丢。”
走廊里剩了她和邹屿安两人。邹屿安靠在墙上,软糖嚼得咯吱响,凑过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就是那个跟Lucas吵架,把他气冒烟的人吧?”
“不是,不是我。”林佩恩想回避这个话题。
邹屿安一脸尽在掌握的表情,眼神在她身上转了几圈,带了几分称奇的味儿:“他这人向来没个情绪起伏,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那样。”说着又凑近几分,“那天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
林佩恩又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墙。“我就偶然见过他一次,我们真不熟。”
邹屿安觉得无趣,撇撇嘴,伸手一指她胸口:“那天晚上他回来,气得灌了好几瓶水。我问怎么回事,他就说被个‘破气球’气的。我那时候还纳闷,以为谁在他眼前晃了只真气球。”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佩恩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她T恤上,手指点了点那个歪歪扭扭的气球图案,虎牙一露,笑得促狭:“刚才看你们俩那架势,再听他说话那语气——哦,原来是这么个‘破气球’。”
林佩恩低头瞅了眼衣服前襟那个歪歪扭扭的气球图案。这衣服是她来亚庇前,在县城集市上花二十块钱淘的。
当时就是看中了这傻乎乎飘着的气球,她这辈子都被父母管在那一亩三分地,可这气球飘在天上,像极了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如今这图案成了何承翰嘴里的笑柄。
她心里一阵无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那个气球图案。
谁让她来亚庇就带了这么几件旧衣服,行李箱塞得满,全是过去二十年的拘谨。有钱了,一定多买几件,一件都不带重样的,最好件件都把这傻气球盖过去。
好在邹屿安那意思,何承翰似乎只提了气球的事情,并没说那晚在海滩的事。林佩恩暗暗松了口气,可目光却忍不住又落在那个气球上。
这算是她奔向自由的标志,到了何承翰那儿,倒成了个“蠢东西”。她心里有点恼,又有点说不清的委屈。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瓷砖地上画了一道金色光影。
林佩恩盯着那道亮得晃眼的光斑,脑子里转的却是何承翰那张冷脸。海鲜酒家的大少爷,就他这种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懂,为了能来到这里,她费了多大劲。
楼下传来的引擎声和邹屿安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林佩恩的思绪。
“Lucas让我们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何承翰站在后门外的摩托车旁,正拿手背蹭着一只流浪猫的下巴。那猫瘦得皮包骨,尾巴上秃了一块,却在他脚边蹭得理直气壮。听见脚步声,何承翰直起身,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何承翰看着林佩恩,声音压得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不相干的通知“你那个朋友,最好让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偏了偏下巴,对邹屿安说了声“走了”,便转身往停在路边的摩托走去。邹屿安小跑着跟上去,经过林佩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糖,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你今天跟踪不专业,但还蛮认真。下次想学跟踪,可以找我。”
摩托尾灯融进暮色里,林佩恩还在台阶上站着,手心攥着那包软糖,糖纸捏得嘎吱响。
何承翰那句话横在喉咙里——“你那个朋友,最好让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知道什么?知道我跟踪了Andrew,发现他身边有个女骗子,而且他还跟好多女生不清不楚?林佩恩皱起眉,苏爱琳那个大小姐脾气,听了这话怕是要炸。可要是不说,看着苏爱琳往火坑里跳,她又做不到。
她忽然猛地一激灵——证据。
何承翰刚才说“人更重要,证据留好”,那话是对着邹屿安说的,还是……也是说给她听的?她刚才光顾着跟那“小气球”较劲,竟然连张照片都没想起来拍。她明明看见了,却连个影儿都没留。
甲壳虫停在路口,周太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喇叭按得一声比一声急。林佩恩回过神,把软糖往兜里一塞,小跑过去。
车门拉开,一股闷热裹着空调冷气扑出来。周太已经把墨镜推回鼻梁上,侧头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挂挡踩油门,车窜进了车流里。
雨后的亚庇像蒸笼揭了盖,湿热从地皮往上翻。周太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马来语老歌,女歌手嗓子沙哑,唱的什么听不懂,调子慢悠悠地拖。
林佩恩靠在椅背上,右手的纱布边角被雨淋湿了,翘起来的地方贴着皮肤,又痒又黏。她低头抠了两下停了,手指搭在膝盖上没着没落。
林佩恩盯了前挡风玻璃上那道草编玩偶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太。”
“嗯?”
“苏爱琳在这边,有没有谈过男朋友?”
周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跟她关系那么好,你不知道?”
“我问过她,她说没有。”林佩恩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但我不知道是不是骗我的。”
车子并进左道,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垃圾车,酸馊味从空调进风口钻进来,周太伸手把内循环关了。
“好像没见她谈过,怎么了?”
“没事。”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鼓点敲得密了些。
林佩恩扭头望向车窗外。骑楼、棕榈、卖榴梿的板车、趿着拖鞋的黧黑青年,一切跟来时一样,嘈杂、拥挤、鲜活。
以前有苏爱琳在身边,她从没觉得有隔阂。苏爱琳会指着这个说“这个好吃”,指着那个说“那个别碰”,把亚庇掰开了揉碎了让她看。可现在,苏爱琳不在,她觉得整个亚庇都跟自己隔了一层。
周太把甲壳虫拐进民宿那条巷子,熄了火扭头看她。
“佩恩。”
林佩恩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回头。
“有些事急不来。”周太说,“先想清楚怎么讲,比讲什么更要紧。”
林佩恩点了点头。
回到家上了楼,她推开房间的门,没开灯,躺下。右臂的纱布硌着床单,伤口闷闷地跳着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里,纱布蹭着床单,一下一下地疼。
脑子里全是苏爱琳的声音。
“Andrew很体贴的,帮我系脚蹼,记得我喝马蹄水不加冰。”
可她该怎么开口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