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楼底下的阴影黏糊糊地铺了一片,阿华正唾沫横飞地跟对面一对小情侣比划着什么,那两人却浑不在意。男生胳膊松松揽着女生的腰,往怀里一带,嘴唇贴到她耳廓上说了句什么,惹得女生满脸通红,攥着拳头一下下捶他胸口。
林佩恩匆匆扫了一眼,便垂下眼继续听周太说话,勺子舀起一块浸透糖水的凉糕。等她再抬头时,那男生正巧转过脸,正正对着她。
视线对上的一瞬,勺子“叮”一声磕在碗沿,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张脸她昨天见过无数次,在苏爱琳的手机里。
宽阔的颧骨,厚实的嘴唇,深棕的皮肤,发梢微微卷曲,苏爱琳的手机里全是这张脸的照片。她甚至觉察到苏爱琳的声音此刻在耳边回响:“Andrew很体贴的,帮我系脚蹼,记得我喝马蹄水不加冰。”
可此刻,Andrew的左手正搭在那个女生的肩上,替她挡着骑楼外漏进来的一点日头。两个人的影子在墙根下叠成一团,俨然是一对亲密情侣。
周太坐在对面,勺子搅得碗里的碎冰哗哗响,从煎蕊的香兰叶汁讲到吉兰丹的椰糖比玻璃市的更焦香,又从娘惹糕的九层颜色讲到槟城那家老铺的kuih lapis,说每日排队要等上两个钟头。
林佩恩想着Andrew的事儿,连点头和应承都慢了半拍,周太三两口把碗底扫干净,又起身去添了半碗碎冰。回来时勺子搅得哗哗响:“我这人嗜甜,老人讲,甜的东西让人命长。”
林佩恩皱着眉头“嗯”了一声,眼神继续穿过马路上的蒸腾热气黏在Andrew身上。周太又要了一个椰子冻,往林佩恩面前推了推。
“佩恩啊,你给我讲下……”
周太话音还没落下,阿华已经把空汽水杯往垃圾桶上一搁,掏出车钥匙,对两人使了个眼神。Andrew的手从女人肩上滑下来,顺势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握得自然又熟练,跟着阿华往车边走。
林佩恩心下一惊,弹身而起,椅子腿刮过地砖,扯出一声尖厉的短鸣,眼见着三人要走,她也顾不得别的,只想着必须要确认一下,于是便慌忙伸手拉住周太的手腕。
“周太……我先请你帮我个忙,可以吗?”
“啊……做么?”
没等周太反应过来,林佩恩已经拽着她往甲壳虫的方向冲去。
车刚发动,天便落了雨。
作为西北人,林佩恩跟戈壁滩上的植物一样,是最喜欢下雨天的,可今天的雨来得不合时宜,虽然是柔柔绵绵温柔缱绻,却把视线糊得发黏,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潮闷的滞怠感。
“你要跟的人到底是谁?”周太的墨镜推到额头上,视线越过丝丝雨线向外探寻。
“一个朋友。”林佩恩向外张望着,心不在焉回答。只见阿华的车停下,带着Andrew和那个女生进了一个满是组屋的小区。
“你在车里等我。”林佩恩慌忙推开车门。
“诶——伞!”周太要递给林佩恩伞,她却顾不上拿。
身体比理智行动更快,穿过几棵被雨水浇得发亮的绿叶树,林佩恩用手背挡着前额,始终跟三个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那三人迈步进去。林佩恩加快脚步刚要跟上,黑暗里猛地伸过来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袖口,将她拽到消防通道内。
她喉咙一紧,尖叫还卡在嗓子眼,就听见耳边一声极轻的:“嘘”
那声音贴得近,带着一股少年刚变声不久的沙哑。
林佩恩喘了口气压住惊呼,这才低头看去。
果然是一个十五岁上下的男孩,正蹲在消防通道的门后阴影里,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袖子,另一只手竖在唇前做着“嘘”的口型。
T恤在男孩瘦弱的身躯的映衬下,显得大得离谱,黑色的布料松松垮垮,下摆几乎盖到膝盖,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裳。头发贴着头皮剪得极短,露出两只招风耳。黑框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倒是很亮。
林佩恩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回来:“你是?”
“别进那个电梯。”男生没理林佩恩的话,反而自顾自地开口,“你等下一部电梯喽。我们有事情要做。”
说完他蹭地起身,往电梯那边探头,又猛地缩回,快得像一只被筷子戳了一下的螺。男孩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是繁体的华语:“八楼,女的归我,你盯着那男的,要当心一点不要被发现。”
“为什么不能进电梯?”林佩恩脑壳里嗡一下懵了,还没回过神,右侧的电梯门开了。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从电梯里炸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林佩恩连打了三个喷嚏。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华人妇女从电梯里走出来,头发染成紫红与橘黄相间的颜色,卷卷地堆在头顶,像一朵被喷了漆的绣球花。眉毛剃掉了原生的,用眉笔画了两道极细的弧线,嘴唇描出了原本唇形一大圈。她怀里抱着一只泰迪犬,狗毛被染成粉红和翠绿相间的条纹,四条腿是四种颜色。女人穿一件荧光粉的短袖,手指上套了七八枚戒指,怀中的泰迪用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漠然眼神看了林佩恩一眼,然后扭过头去,舔自己粉红色的前爪。
女人高跟鞋踩得咯噔响,扭着腰往小区外走,那股香水味赖着不散。
男生捂着鼻子盯着那背影,等脚步声远了,他才侧身进电梯,“那女的是个骗子,专骗开饭店的。不过那些男的也不是好鸟,身边的姑娘天天换。”
林佩恩对别人不感兴趣,只想赶紧找到Andrew。
电梯门合上,顶灯嗡嗡响。林佩恩盯着跳动的红字,只觉得那“8”字越逼越近,压得人喘不过气。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八楼,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穿堂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日光灯管有一截坏了,正明灭不定地闪。
走廊深处站着一个人。
他很高,穿一件黑色外套,半边肩膀被雨淋湿了,颜色深了一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神慢悠悠地扫过来。
林佩恩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她脚步钉在原地,尴尬地下意识想扭头,却撞上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眼神时,心里只觉无语,又自认倒霉。
邹屿安察觉到了林佩恩的神情变化,忽然问她:“你认识Lucas?”
林佩恩舌头根子发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见过。”
她当然不敢提自己醉酒后强吻啃他的那一口,还有上次在巷子里她误会他伤害了阿曼,眼下这境地,这些烂账半句都提不得。
何承翰远远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半分。也许在他看来,这女人除了会闯祸、会胡搅蛮缠,还会什么?
感受到何承翰细微的情绪转变,邹屿安眼眸中闪过一丝八卦之意,连忙开口介绍“我叫邹屿安,这单就是帮Lucas跟的。我们盯那女的半个月了,本来以为那女的住八楼,没想到他们上了九楼。”
话音未落,走廊深处传来开门声。阿华带着Andrew和那女人晃出来,嘴里比划着“这间采光好”,声音在走廊里飘。
林佩恩头皮一炸,慌得往旁边一闪,肩膀狠狠撞上消防通道的门把手,疼得她嘶地抽了口气,整个人踉跄着往后栽。邹屿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回扯,两个人跌跌撞撞挤进了那扇窄门后头。
“你踩到我了——”
“小声点!你那个朋友回头了!”
“再说一遍,他不是我朋友——”
门是半开的,只够遮住一个人的宽度,却硬塞了两个人。
林佩恩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邹屿安蹲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脑袋凑在门缝后面,一上一下。
门缝太窄,只能看见走廊的一小截。阿华的鞋尖、Andrew的白色T恤下摆、何承翰的半边肩膀,不断从眼前飘过。
何承翰没有躲,等阿华带着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甚至侧了侧身,让人家过去。
阿华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是楼里的住户,没有在意。可林佩恩看见何承翰的目光往她藏身的那扇门上偏了偏。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几乎在同一瞬间,邹屿安的手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