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带着林佩恩说要去春风互助会一趟。
甲壳虫晃悠到目的地的时候已接近正午,院门敞着,里头比林佩恩上次来时热闹。外面停了很多摩托和轿车,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手里大都提着各式各样的布袋、纸盒、首饰匣。周太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个锦缎小包,掂了掂,怕林佩恩一个人不安全,便带着她一同进去。
院子正中那棵老树下支了张木头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和一沓收据。阿赖坐在桌后,换了件深色的花衬衫衫,身后站着两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一个负责登记,一个负责清点物品。桌上已经码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玉石,密密麻麻挤在一个朱红色的盒子里。
排队的人不多,有四五个。周太却不停步,领着林佩恩径直走到桌前。
“阿赖。”周太叫了一声。阿赖抬头看见周太,嘴角撇了撇,算是打了招呼,手上登记的笔没停。
“来还玉?“他问。
“不然呢,来买玉咩?“周太没好气。
阿赖“嗤“了一声,写完手头那行字,把登记簿推给旁边的人,才抬起头来看她们。他的目光从周太脸上不紧不慢地移过来,落在林佩恩手臂上忽地皱了皱眉,“我老!你做么来?手怎么搞的!”
“不小心烫的……快好了。”林佩恩抢在周太前面开口。
“做事当心一点啦……有没有……”阿赖的眉头还没松,刚要再絮叨些什么,又被忽然挤到身边的男人抢了话头。
“喂喂,阿赖,我听讲是皮亚和阿德搞的鬼?真不真?“一个穿灰T恤的中年华人伸长脖子凑近。
“你不要乱讲啦!不该问的不要问,管好自己就够!”阿赖的脸沉了半寸。
可那人说到兴起哪里管得住嘴,越讲越起劲:“我听讲他们偷了很多猫。把假的玉硬硬塞进猫肚子里面,活活塞进去的咧!最近好多地方发现了烂掉的猫尸体,臭气到处跑,人都要熏死掉!这种钱也敢赚,不怕报应咩?”
“哎哟,我都讲不要再讲了!该教训的,森哥已经教训过了!”阿赖把笔一摔,拿手指朝那灰T恤男人点了点,“我跟你讲,有玉就快快拿出来登记,没有玉就赶紧滚蛋啦。这些事情不要在外面传,叫森哥听到,都不好做。”
后面的争执像忽然溺进了深海,在耳边嗡嗡地响着。字和句搅在一起,混沌不清。林佩恩什么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填满了森哥那副阴鸷模样。
关于血玉的做法,林佩恩在春风互助会听到了好几个版本。传得最真的,是昨日她见过的珠姨讲的。
珠姨跟周太很熟。老远看见人,她便扬起手里的水果切晃了晃。周太领着林佩恩走过去时,珠姨已经麻利地拼好一盒水果,端到树下的塑料桌上,扯了张纸巾擦手。
“咦?”珠姨眼睛一亮,“你不是昨天来那个女仔吗?来找森哥啊?”
周太替她答了:“没有啦,陪我来还玉的。”
“哦……这样呀……”珠姨拖长声调,扯了两张塑料凳给她们坐。凳子腿蹭过地面,碰到了正在躺椅上打盹的光头伯。
“做咩!”光头伯嚷了一声,睁开一只眼。
珠姨踢他一脚:“去旁边睡啦。”这一闹,又惊动了看报纸的阿祥伯。阿祥伯摘下老花镜往桌边凑:“淑仪来了啊。”
周太跟他们都很熟,坐下来把水果切推给林佩恩。珠姨拿来一个木瓜按在塑料砧板上切开,边切边叹气。
话题是从“可惜”开始的。
“血玉这桩事啊,”珠姨往保鲜盒里码着木瓜,一片叠一片,“本来不是这样的。森哥当年搞这个东西,是好意来的。那玉仔本身不值什么钱的,丢在路边都没人捡。他叫人上面刻点吉祥花纹,配几句好话,卖给那些想讨个吉利的人。来买的有游客啦,不过最多的还是病人,就是那种被医生判了死刑的,讲剩几个月那种。家里人拿着钱来,那几张钞票在手里捏到皱皱的,你一看就懂,他们不是来买玉的,是来买一个‘还有希望’的念头。”
随着珠姨的叹息,刀尖数次停在木瓜上。
“我在春风会帮忙登记的时候,遇过一个阿婆。她特地搭了五个钟头的巴士,从山打根下来,就为了给她女儿求一块血玉。女儿在动手术,吉隆坡来的医生讲成功率一半一半。哇,我跟你们讲,那块玉根本不值钱的啦,故事嘛也是编的,可是阿婆把玉攥在手里的时候,那个眼神……”珠姨用手在自己眼前比划,“我跟你们讲,那个眼神,是有光的。你看了就会相信,一块石头,真的可以给一个人希望的。”
“森哥把价钱定到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没有赚头。讲真的,他也不是做慈善,更不是扮好人。”珠姨重新拿起刀,刀刃抵住木瓜的蒂头,一刀下去,“他讲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人活到很难很难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东西给他撑。有人靠吃药,有人靠烧香拜佛,有人靠一块不值钱的石头。不管你靠什么,撑得过去,就是好事来的。”
“春风会经手“血玉”好几年了,一路来好好的,没什么事情。哪知道底下有人开始走歪路。”珠姨说,有人听说真血玉能卖高价,便开始打活物的主意。流浪猫最容易得手,后巷里到处都是,石料不怎么值钱,可塞进活猫肚子里再取出来,就不一样了。猫血渗进石头的裂纹,染出暗红,在灯下看,跟真的血沁很相似。这些人便拿这种东西当“血玉”卖,价格翻了数倍。他们跟来买的人说,玉是活的,喝过血,灵验得很,不买就会后悔。
“病人本来就怕——怕死,怕运气不够,怕所有能抓住的好机会都漏掉。他们就会花钱买平安。”
阿祥伯听到这里也跟着叹了一声,将手里的报纸拍在大腿上:“森哥这个人啊,一辈子想做好事,好事就偏偏不成全他。”
“猫也是命啊。”珠姨又拿来一只菠萝削,“那些人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咩。”
“做噩梦的人,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周太原本拿了一块木瓜,“有些人不会的。他们只会觉得赚到钱才是真的。为了钱真的什么都可以做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太与几人告了别,便带着林佩恩上了车。
甲壳虫重新钻进日头底下,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喘。林佩恩靠着椅背,胸口发闷,总会不自觉想起那些可怜的猫。
所有的思绪总绕不开阿曼。何承翰当时“控诉”他偷走了猫咖里的猫,昨晚她以为是小孩子顽皮,联想到珠姨所说的事,她不得不重新去定义这件事情。一个孩子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抓住的猫最终会送到谁手上,但他知道猫卖了,就会有人给他钱。至于是受他那抢包的父亲的影响,还是母亲Nayami指使,不得而知。毕竟Nayami跪在森哥面前的模样,此刻让她确信森哥昨天中午的厉色和昨晚的沉郁,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气太足,林佩恩胃中猛然抽搐,继而全身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森哥这个人……“林佩恩斟酌着开口,“他到底是什么人?”
周太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了几下,进入正题前,跟林佩恩一样,斟酌了用词。
开场挺直白,说要是森哥还年轻,皮亚和阿德的手指头早就不在了。只是阿德他们都是新来的年轻人,不知道森哥当年的威风,许多地方提起他名字,都会怕的。九几年森哥从缅甸运货回来,路上还遇了劫,对方七八个人,他一个,硬是把货带了回来。后来森哥遇上了当时要劫他货的人,他在码头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一刀剁了偷货那人的指头,血溅了满身,他根本不管,点根烟就走了。
林佩恩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周太很快又换上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哎呦也不是啦,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其实我也是听人讲的,现在森哥很好的,春风互助会帮了很多人的,现在森哥是个慈善家。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车在一家甜品铺门口停下。铺面藏在一条窄巷的拐角处,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底金字招牌——“德昌记”。玻璃柜台里码着各色糕点,像一方花花绿绿的小型广场。周太一进门便跟老板娘热络地聊起来,华语掺着粤语,中间还夹了几个林佩恩听不懂的马来词。老板娘是个圆润的中年华人,围着花布围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很是富态。
“两碗凉糕,一碗cendol,再切两块kuih lapis。”
等东西的间隙,林佩恩盯着那些糕点出神。橘红的、翠绿的、靛蓝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周太顺着她的目光解释:这个是千层糕,娘惹做的最正宗,椰浆、米粉、糖,一层一层蒸,蒸一层倒一层,要做一整个上午;那个是紫白相间的,也是椰浆做的,上面甜下面咸,本地人配茶吃。
凉糕端上来,装在一只塑料碗里,半透明的膏体浸在淡褐色的糖水里,上面撒着碎冰。林佩恩用勺子舀了一口,入口是绵密的凉,带着一点淡淡的斑兰叶香气,甜却不黏,像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阵雨。她又舀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更甜,周太说糖水沉在碗底,勺子探得深了,甜便浓了。
“好吃吗?”周太问。
“好吃。”林佩恩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以前没吃过这种。”
“你们那边没有?”
“我们那边不兴这个。我们那边爱吃咸的,牛肉面拉条子呀,甜的也就是豆沙包、面包之类的,没有这么——花哨。”
周太笑了,笑得眉毛一高一低更明显。”花哨?你是没见过更花哨的。我阿嬷做的千层糕,一层一个颜色,红的用火龙果,绿的用斑斓,紫的用蝶豆花,白的用椰浆。她做糕的时候不让人说话,说糕会听见,你一吵它就做不好。”
凉糕端上来,半透明的膏体浸入淡褐色糖水,上面撒着碎冰。cendol更花哨。绿色的细粉条趴在碎冰上,浇了浓稠的椰浆和棕榈糖,颜色搭配得像一幅微缩的热带画。周太说,绿是蕨类,白是云,褐是雨季的河。
林佩恩原本想好好享用,可很快,手里的勺子停在了碗边。
她的目光被马路对面的三个人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