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言北西2026-10-24 15:303,073

  苏艾琳晚归惯了,对开门这件事,已经攒出了一套自己的办法。

   

  铁门的铰链一碰就会吱呀作响,她便用一只手握住铰链,另一只手去拧把手,力道分成两股,一股往上提,一股往里收,锁舌松开门便推开一道缝,恰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

   

  晚上苏艾琳照例做完这一套,门在身后合拢,她打了个哈欠,脚步收得又短又轻,正要往楼梯口走,余光却扫到院子里晃动的影子。

   

  月光落在藤椅上,藤椅上坐着正盯着她的林佩恩。

   

  苏爱琳的脚步顿住。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倏然对视,都没来得及挂上合适的表情。直到苏爱琳的目光落在林佩恩左臂上,整个人恍然炸开。

   

  “怎么搞的?”方才那几秒钟的蹑手蹑脚和欲言又止,全被林佩恩手臂上的厚纱布吞掉了。

  

  果然如林佩恩所预料的那般,苏艾琳因着她的伤口发了好一顿火,把自己和身边人都怪了个遍。阿赖首当其冲,“那衰仔明明晓得周太在熬药,也不提前讲一声”;Nayami紧接在后,“出门前怎么不把事情处理好”;甚至连已经出差不知去了何处的森哥都没能幸免,“搞什么车不车的问题,把人全叫走”。

   

  林佩恩的伤口已经被周太强行涂了三层药膏,裹成了个臃肿的粽子,疼痛倒不明显,主要是碍事——手臂弯不得,右手不灵活,连头发都没法自己扎。

  

  这伤倒也带来些便利。苏爱琳那副急得鼻尖冒汗的模样让她觉得,若不趁机问点什么,实在对不起这通皮肉之苦。

   

  “Andrew是谁?”

   

  林佩恩说这话的时候,摸着左肩,眼底无波地望着苏艾琳。

  

  苏爱琳正在查看林佩恩手臂上纱布边缘有没有渗液,被这话惊到后手指猛地缩回去,就那么悬在半空,窘迫从她耳根漫上来,攀上了脸颊和脖子。

   

  林佩恩脸上的严肃维持了三秒,便撑不住了,嘴角慢慢翘起来,变成了然于心的戏谑。

   

  苏爱琳如释重负,一巴掌拍在她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上:“你诈我!”

   

  “你不心虚,我诈得了吗?”

  

  在苏艾琳眉飞色舞的讲述中,林佩恩知道了Andrew是个潜水教练,本地人,卡达山杜顺族,皮肤是那种常年被赤道阳光浸透的深棕,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苏爱琳翻手机照片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

   

  林佩恩只觉得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颧骨宽阔,嘴唇厚实,皮肤黝黑,发丝卷曲,一双眼睛笑起来就寻不见,深邃痕迹全无,要非说出些长处,就是松弛与坦然尚在。可苏爱琳的嘴偏能把他说成一件稀世珍宝:体贴、细心、会做饭,潜水时帮她背气瓶,上岸后递过来的水都是拧开盖的。

   

  “样样都好?“林佩恩挑眉。

   

  “肯定啦。”

   

  林佩恩不忍扫兴,“普通”二字在嘴里搅拌片刻,再讲出来时就包装成了“挺帅”。

   

  苏爱琳瞪她一眼,嫌她表情不对劲,便急于证明自己并没看走眼,继续讲起Andrew如何如何在码头上帮她系脚蹼,如何如何记得她喝马蹄水不加冰。那些琐碎小事从她嘴里不断涌出来,像食档里的炒粿条,油光锃亮,热气腾腾,旁人看着腻,吃的人却甘之如饴。

   

  林佩恩因伤只能侧躺在床上,压得发麻的左肩让她不得不反复调整姿势。苏爱琳的声音随着她的动作在耳边浮浮沉沉,漫上来又退下去。她断断续续接收到一些片段。苏艾琳和Andrew是在仙本那认识的,他教她潜水,她呛了第一口海水时他托住了她的背;他中文不好,她马来语更差,两个人靠着翻译软件沟通,居然也聊的尽兴。

   

  林佩恩当晚确定了一件事。

   

  苏爱琳对她隐瞒Andrew的存在,是怕万一与Andrew成了情侣,会让林佩恩这个单身密友更觉孤单。这份小心翼翼的好意,笨拙得让林佩恩觉得难堪。

   

  “你千万别有这种顾虑,“林佩恩翻了个身平躺,扭头将抗议抛过去,“我可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话一出口,觉得还不够,又追加道:“再说我一个人多自在。”

   

  苏爱琳闻言,黏在手机屏幕上的视线偏离了一瞬,又很快归位,“你自在就好啦。”

  

  她只得空说了这一句,便又低头忙着回消息,指尖噼里啪啦敲得欢快。林佩恩盯着天花板,看那盏老旧的吸顶灯发出昏黄的光,光线里浮着细密的灰尘。

   

  苏爱琳打起了鼾,隔壁房间的周太在熬药,苦涩的气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随她一起入了梦。

   

  次日浑浑噩噩的林佩恩是被周太叫醒的。

   

  “起来起来,伤口要换药的。”

   

  周太的声音似一面小锣,脆亮不含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另一只手拎着纱布和棉签,像母亲呼唤赖床的孩子般叫林佩恩起床。她还没来及从被窝里坐起,周太已经跨了进来,把药碗往床头柜上一顿,拉过林佩恩的手臂,指尖按在纱布边缘,知道哪里该用力,哪

  里该收着,轻揭开一角。

   

  “烫伤最怕感染。细菌进去了就会烂起来,比你烫的那一下疼十倍。”她说着便拆开塑料袋,棉签和纱布在床头柜上排开,“不过你运气好,遇上的是我。我家祖辈就是治烫伤的,烧伤膏自己熬,传了三代人。你安心啦,不会留疤。”

   

  她说这话时目光全在伤口上。棉签蘸了药膏,碰到皮肤时是凉的,林佩恩嘶了一声,周太再往下涂时力道便又轻了半分。

   

  周太边涂药边念叨,说苏爱琳一大早便带着四个阿姨去了景点,临走前把她拉到一边,反反复复叮嘱了好几遍,一定要帮林佩恩看伤口,一定要换药,一定不能让她自己乱搞。

  

  周太学苏艾琳的语气倒是有七八分像,动作娴熟地帮她涂好药膏,便催促她随她出门找吃的。

   

  她有辆甲壳虫,小巧轻便,车头掉了巴掌大一块漆,像一颗被磕掉了皮的花生。轮胎上溅着干涸的红泥,后窗玻璃上趴着一只褪色的草编玩偶,脖子都快断了,还在忠心耿耿地望着车外。出门时周太身上的旗袍换成了通体青绿色的鲜亮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用两只发夹随便别着,碎发在后颈散成一圈。脸上的粉还浮着没擦均匀,额头一块白一块黄,眉毛一高一低,像两笔毛笔字,一笔写得意气风发,一笔写到中途泄了气。

   

  林佩恩判断周太大概跟自己一样,化妆只是偶尔为之,一上手总觉得防晒霜和粉底液总跟自己作对,怎么涂都不踏实。车子发动前,周太忽然从遮阳板里抽出一张驾照给林佩恩瞧,语气里藏着小得意,说驾照是去年拿到的,让林佩恩安心坐她的车。林佩恩笑着看了几眼,说巧了,我也是去年考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甲壳虫驶出小巷,钻进亚庇的晨光里。周太开得稳稳当当,姿势标准。林佩恩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城市正以不慌不忙的速度醒过来。骑楼投下狭长的阴影,卖早餐的档口陆续支起,华人开的茶餐室门口,蒸笼冒着白气,甜腻与咸香搅在潮热的空气里,还没吃,已经赶走了饥饿感。

   

  周太健谈,说自己的阿嬷从永春坐船来的时候才十四岁,一口闽南话,后来嫁了同样是移民过来的祖父,做了一辈子娘惹糕,到死也没回去过。祖父是从潮汕过来的,身体不好,走得早,最后埋在了亚庇,碑上刻的还是潮汕的地名。

   

  “所以你的故乡应该在潮汕?”林佩恩用手拖着脑袋问。

   

  “也许。可我从来没去过那边的,应该还有些亲戚在,只不过不来往的。”

   

  周太把着方向盘,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但是很多人说我阿嬷做的糕有他们小时候的味道呢。我也会做的,等事情结束我做给你吃。”

   

  甲壳虫在一间诊所前停住。说是诊所,其实更像是一间药铺,门面窄而深,空气里浮着苦香。坐诊的是个白发的华人老头,话不多,只拆了林佩恩臂上的纱布看了两眼,问了周太一些情况就开始换药。

   

  “没事情,好得快。”老头的华语带着浓重的客家腔,但周太听得懂,两人大概是在讲伤口怎么收干、几天能沾水、要不要忌口。说完,周太转过头来,把老医生的话翻译给林佩恩听:“他说好得很快的,不会留疤的。”

   

  周太从昨晚到现在,“不会留疤”说了不下三遍,是安慰林佩恩,也是因此事愧疚。

   

  林佩恩笑着说当然相信啦,都是小伤而已。她把手臂转了转,向周太提及小时候家里那边全是石子路和戈壁滩,因为顽皮膝盖和胳膊肘天天挂彩,摔得比这惨多了。流了好多血,也没留疤。这话半真半假,可周太听完,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拍着胸口不停说那就好那就好啦。

   

  两人出了诊所,日头又往上窜了一截,热浪从路面上蒸起来,周太看了一眼表,忽然“哎呀”一声,拍着胸口说“坏了坏了,赶紧走。”

   

  说着便拉着林佩恩上车,发动了自己的甲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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