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言北西2026-10-24 15:303,762

  林佩恩一进门,隐约瞧见了一站一跪的两道模糊影子,站着的森哥好似儿时港片里的大佬,倘若墨镜一戴,风衣一甩,所过之处必会响起枪声。这个念头从林佩恩从春风互助会回来的路上就生出了雏形,像老家大风天落在衣领里的石子儿,虽然不疼,却始终硌着皮肉。

   

  可能是相识时间太短,林佩恩也说不清森哥的威慑力究竟是从哪儿长出来的。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慢慢捻着手腕上那串佛珠,连眼皮也没抬,阿赖的步子就像被看不见的线兜住了脚踝,垮下肩膀,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沉了几寸。

   

  森哥和Nayami的视线是同时延伸到门口的,几道目光撞在一起,倒是莫名令林佩恩忽然一阵头皮发紧。

  

  跪着的Nayami反应最大。冷不丁瞥见他们几人进了门,慌乱得换了个屈膝起身的姿势,动作做得太急,膝盖刚弹起一半,身体重心便不稳,“咚“的一声又重重落回原处。而阿赖忽然没来由地伸了个懒腰,两条胳膊举过头顶,动作夸张,整个人横在林佩恩眼前,恰好将她的视线遮挡。

   

  “Nayami,”他叫了一声,语气一如既往松松散散,“你儿子来了。”

   

  等Nayami再次滑进林佩恩的视线时,已经是小跑的状态。她腿短,步子却急,膝盖撞上茶几尖角时疼得嘴角一抽,却连揉一下的工夫都没敢耽搁,身子一歪便绕了过去。她始终躲着林佩恩的目光,把儿子从身后拉出来,攥着他的手,匆匆往走廊深处的房间走去。阿曼的小腿捣腾得飞快,被母亲拽着,如同不受控制的风筝。

   

  森哥还像昨晚一样,眉眼中的冷硬转瞬散去,烟从他唇间逸出来,在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雾跟着他绕了几圈,最后悬在餐桌上方不肯散。他从冰箱里拎出几个塑料袋,冲着林佩恩说下午去大发记专门打包的海鲜,她辛苦一天了,晚上要多吃。

  

  只是这热络只维持了一瞬。就在林佩恩抬眼说谢谢的时候,森哥的目光恰好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到阿赖和Nabil身上,温度陡降。

  

  森哥垂着眼睑继续搓着手腕上的珠子,漫不经心逸出一句‘车好像出了些问题’,阿赖便快速刮了Nabil一眼,两人都没多话,前后脚跟着森哥出了门。

   

  引擎声一远,客厅像被瞬间抽了真空,静得出奇。但林佩恩的脑子却是一团乱麻,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死活寻不到线头。她发着愣,目光不受控地黏在桌上那袋浸出油渍的海鲜上。塑料袋底下洇开的几圈暗色水渍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扭曲,竟化作了森哥刚才那双变幻莫测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挥之不去。

   

  林佩恩吓了一激灵。

   

  她虽不爱交际,但这种“支开闲杂人等好说话”的桥段,是不少电视剧惯用的。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在高压之下化作骨缝里的酸胀,逼得她连猜的力气都提不起。更何况,森哥带回的海鲜来自大发记,连塑料袋打的结都沾着那个叫“何承翰”之人的傲慢。原本林佩恩就没什么胃口,如今那人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又从记忆中爬出来晃在眼前,逼得她没来由地从胃底泛起一阵腻味,拎起那袋海鲜,原封不动地塞回了冰箱深处。

   

  冰箱门闭合的沉闷声还未落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Nayami忽然叫了林佩恩的名字。她转身,恰遇到亮起的灯光斜切过来,Nayami的影子被劈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暗处。只见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一股气在胸腔里抖得厉害,迂回了几次,才裹挟着请求流出来。

   

  她说想回家一个钟头,把阿曼送回去,顺便看看老公有没有吃药。

   

  林佩恩惯常不会拒绝一个可怜女人的请求。光是想到Nayami那瘦骨嶙峋的老公和阿曼那双总被眼泪填满的眼睛,想到刚才她跪在森哥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就连自己被她那老公抢了包的怒气和白白自掏腰包给阿曼的五十马币,都没了在这时候开口告知的理由和底气。

   

  彼时民宿里没有能做主的人。林佩恩因着一份同情,自作主张应了这事。像是有人支配了她的神经中枢,脱口而出一句:好,你去吧,前台我看着,快去快回。

   

  Nayami一走,林佩恩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到前台,翻开入住登记簿。卷发阿姨姓陈,住203;东北大哥姓赵,住205,早上投诉过屋里有臭味;周太住103,是长租房客,据说已经在这里住了小三个月。这几个名字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可林佩恩从未想过,仅仅一个晚上,她就与这几个毫无交集的人,逐个过招。

   

  先是卷发阿姨。她的尖叫声赶走了林佩恩的瞌睡。”小姑娘!小姑娘你快来!”林佩恩寻着声音着急忙慌上楼,一进屋就看见阿姨正趴在洗手台前,急得直跺脚,说一只金耳环掉进洗脸盆,冲下去了,是她女儿送的生日礼物。林佩恩在短暂的恍惚过后,凭着前两天跟苏艾琳一起修水管的经验,蹲下来拧开沉水弯。头发丝、皂垢、不明来源的黏腻物团,糊在一起,堵在管壁,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工具,她便用手指在那些黏滑的脏东西里翻找。手指擦破了皮,弄断了右手食指的指甲,最喜欢的那双鞋溅满了污水……所幸耳环终于被她夹出来。

   

  可那晚所有事似是冲她而来,令她忙到没时间处理伤口。

   

  楼下,东北大哥的声音像闷雷从一楼炸上来:“你们这什么破地方!臭也就算了,现在还熬中药!满楼道都是那个味儿!还让不让人住了!”

   

  林佩恩捏着还在渗血的手指狼狈下楼。客厅里,东北大哥光着膀子,脸涨得通红,正对着走廊深处吼。他对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妇女,手里端着一只砂锅,锅盖半掀,黑褐色的药汁在里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林佩恩看见她那身旗袍,脑子里立刻对上了一个苏艾琳曾对她提及过的名字——周太。

   

  “我熬我的药,碍着你什么事了?”周太虽矮对方半个身子,却不甘示弱,“我这药是医生开的,每天这个点都要熬,大家都知道的。”

   

  “你熬药回你自己屋里熬去!”东北大哥逼近一步,“这是公共区域,你放这儿熬,整栋楼都是这个味儿!你好意思?”

   

  “我屋里没有阳台,不在走廊熬在哪熬?”周太仰起脸也不退让,“你关着门不就行了?”

   

  “关着门也能闻见!你这是中药吗?你这是毒气吧!”

   

  两个人的声音像两把锯子来回拉扯,锯的是林佩恩早已绷紧的神经。她挤到两人中间左右来回劝,纵使抬高声音,依旧无果。她当了四年小学老师,管过无数顽皮的孩子,可孩子们再闹,也断然不会像眼前这两个成年人一样,把她的声音彻底碾碎。

   

  即使好言相劝,可东北大哥的矛头还是猝不及防转向了林佩恩。

   

  “你们这民宿到底有没有人管?早上我就说有味,你说处理,处理了吗?现在又来个熬中药的,退房!我要立刻走!”

   

  “您先别着急,我马上想办法……”林佩恩只能想起赔礼道歉的词句。

   

  “想什么办法?想了快一天了!你们这就是敷衍!”

   

  周太见矛头对准了林佩恩,顺势帮腔:“人家又不是你出气筒,你嚷嚷什么?”

   

  “我嚷嚷?我花钱住店我还不能说了?”

   

  争吵声像两堵墙,左右夹击,把林佩恩挤在中间无法喘息。眼看局势升级,林佩恩试图伸手去拉东北大哥的胳膊,想把他引到一边,周太却以为她要拉偏架,端着砂锅往前跨了一步。东北大哥被那药味熏得火大,伸手一挥,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砂锅被打翻。

   

  黑褐色的药汁在空中泼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全浇在林佩恩右半身。

   

  滚烫。那一瞬,剧烈的疼像烧红的铁丝,从皮肤直直扎进肉里。药汁顺着林佩恩的右肩往下淌,热意咬住皮肉,在胳膊上留下一大片灼烧的红。

   

  争吵声戛然而止。

   

  “哎呀!”周太先反应过来,终于舍得放下她一直端在手里的砂锅,“烫到了烫到了!快、快冲凉水!”

   

  周太不由分说拽着林佩恩的手臂往拧开的水龙头底下送。冰凉的水浇在烫伤的皮肤上,那股灼痛先是被压下去,旋即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烈更细密,像无数根针在皮肤底下往上钻。

   

  东北大哥的气势也弱下去,嗫嚅着要去买烫伤药,周太硬邦邦地回“不用你买我这有”。两人为了怎么处理烫伤又别扭了两句,这场闹剧才以林佩恩的烫伤仓促收场。

  

  在周太的催促下,林佩恩回房换了件干衣服。她因着愧疚,对林佩恩是寸步不离,两次说要回房间,脚步声到楼梯口又旋回来,追问林佩恩感觉还好吗。林佩恩扯了扯嘴角,想说没事,可嘴唇刚一动,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林佩恩别过脸胡乱擦掉眼泪,又朝周太挤出笑意,她才肯慢悠悠退到走廊阴影间,继而回了房间。

  

  嘈杂终于散去,林佩恩得以喘口气,坐在楼下的藤椅上仰头发呆。

  

  热带的夜空不像西北那样高远清朗,星星也不够亮,被云层和水汽裹着,朦朦胧胧偶尔有飞虫从灯前掠过,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像极了一个个每天为生计奔忙的人。

   

  林佩恩很少哭。即使与母亲蔡莉莉有诸多争吵她也很少流泪,因为她知道眼泪这种东西,在蔡莉莉面前是没有用的。哭只会换来更多的数落,更多句“你就是太脆弱”。

   

  可或许是换了个环境,或许是那些积攒了太久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出口,眼泪便也像热带的雨水一样丰沛,说来就来。

  

  苏艾琳和Nayami还没回来。挺好,林佩恩庆幸,至少没人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

   

  鱼缸里的两条泥鳅摆着尾巴,悠闲看她。林佩恩听阿赖讲过,有次森哥梦见一条泥鳅开口说话,讲的还是华语,叮嘱他提前半小时去见客户,表表诚意。森哥将信将疑,去了,客户果然夸他可靠,没费什么周折就签了单。回来路上,看见几个本地小孩把泥鳅挂在树上玩,那泥鳅在太阳下晒着,嘴一张一翕像在求救,让他又记起梦里说话的泥鳅。他心里不落忍,就买下来,供进这缸里。原先缸里还有乌龟、青蛙、清道夫,各路财神养了一堆。森哥疑惑是否自己心意不够诚,又或者是它们道行还浅,渐渐都喂到归了西。最近没再做新梦,缸里就剩这两位大仙相依为命,倒是更得珍惜。

   

  林佩恩倒是有几分羡慕这两条泥鳅。至少泥鳅在这里的地位,与他们都不同。她拿起一罐鱼食,捏了一小撮,撒进水里。

   

  鱼食浮在水面上,两条泥鳅起初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游上来,不急不躁地吞食,好像知道这些东西总归是它们的,跑不了。

  

  客厅太安静了,一股情绪没来由得从心脏罅隙里肆无忌惮淌出来,径直往林佩恩眼眶走。

   

  只是这股情绪还没来得及聚成泪,就被门外的汽车引擎声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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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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