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玉石的事,阿赖三缄其口,不愿意多讲,只说自己眼睛不痛了,主动抢过方向盘,岔开了话题。林佩恩也实在疲乏,没空深究,只盼着赶紧回去睡觉。
她坐上副驾,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爱琳没有发任何消息,她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
"Amy去哪里了?"她问Nabil。
Nabil正在数零钱,头也不抬:“有事。”
阿赖把眼睛上的纱布揭下来扔出窗外,顺嘴接了一句:“哎呀,肯定系去见Andrew了啦!今日他当班嘅嘛!”
这话一出口,车内静下来。Andrew?林佩恩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Andrew是谁?"她追问。
阿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架不住林佩恩问,只好硬着头皮讲:“就是……一个……潜水教练了啦。”
阿赖求助地看向Nabil,Nabil低着头假装在忙,而林佩恩的视线紧逼着阿赖,他只好继续说下去:“Amy……钟意他嘅,好久了,所有人都知嘅嘛……”
所有人都知道。
林佩恩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不由想起早上苏爱琳对着穿衣镜涂口红的笨拙模样,和她出门时那股急切劲儿。
原来所有反常都是为了一个叫Andrew的男人。
她的火气莫名蹿上来。
来亚庇这些天,苏爱琳对她确实好,大学时候两人之间就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可如今她连朋友喜欢谁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那这还算什么好朋友。
她打开跟苏爱琳的聊天框,赌气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聊聊。盯着看了两秒,又全部删掉,换成一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发出去。
阿赖瞄了一眼她的屏幕,有点慌:“喂,你不好同Amy讲系我讲嘅啊,她会杀掉我。”
"不会。"林佩恩把手机扣在腿上,也不看他,“放心。”
亚庇的夜来得又快又沉,阿赖不敢再说话,Nabil坐在后排翻账本,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唯独林佩恩望着车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情绪也莫名低落起来。
快到民宿的时候,阿赖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去买水。店面不大,典型的马来 kedai runcit,铁皮屋顶,外墙刷着掉了一半的蓝漆,门口摆着一排塑料凳子,几只野猫蹲在凳子下面,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门口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边上绕着一圈飞虫,嗡嗡地打转。
林佩恩摇下车窗,热带夜晚的闷热涌进来,裹着一股炒椰浆饭的椰香和虾膏味。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余光忽然瞥见便利店侧面的巷口。
巷子夹在便利店和隔壁一栋空房子之间,路灯的光覆盖不到,黑黢黢的。但有一辆摩托车停在巷口,车灯亮着,白白的光柱打在对面的墙上,照亮了墙上一片涂鸦。
光柱里,有三个人。
两个大人背对着她,一个孩子夹在两条长长的影子中间。其中高个子男人穿着黑色短袖T恤,肩膀很宽,一只手攥着小孩的胳膊,几乎把整条手臂都扯过了头顶,孩子的身体往一边歪着,像被拎起来的一只小鸡。
血,小孩的T恤胸口那一块,全都是血。红色的一大片,在白晃晃的车灯下格外刺目。
林佩恩感觉那一瞬自己完全受本能驱使了,她是当老师的,见过太多这种场面,身体总是会比脑子先动——
她推开车门就冲下去,人未到声音先到:"喂!你做什么!"见对方没反应,又用英文喊了一遍:“What are you doing!”
林佩恩冲到近前,一把抓住高个子男人的手腕,使劲往下一拽:“欺负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她算不得强壮,但常年健身,力气不小。高个子男人的手臂被她拽得一沉,转过头来,皱着眉看她。
就是这一转头,林佩恩的气焰瞬间熄灭了。
那张脸不止见过,还害她昨晚躲在大发记的厕所里大半个小时不敢出来。
她像挨了烫,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落在地上,落在墙上,可最终还是抬头迎上那男人的审视。
孩子胸口那一大片暗红色的渍,在车灯白晃晃的光里刺得她眼睛疼,她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定住。
"阿曼?"她脱口而出。
阿曼的脸扬着,鼻孔里塞着一团纸,纸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T恤胸口那一大片血其实是鼻血顺着下巴淌在了衣服上。
与高个子男人同行的另一个人大约四十多岁,很清瘦,戴一副框架眼镜,斯斯文文的,从随身背包里抽出几张纸巾,熟练地把阿曼鼻子里的旧纸团换掉。阿曼仰着头,乖乖让他弄,不挣扎,也不哭。
"小姐你认得这个细路哥咩?"戴眼镜的男人笑着问林佩恩,华语讲得比很多人都标准。
"哦……认得……"林佩恩缩着脖子点了点头,声如蚊蚋。
"他流鼻血,将手臂举高可以帮他止血。"戴眼镜的男人解释。
林佩恩低着头,只听见高个子男人冷哼了一声后,地上的影子便径直移到了摩托车旁边,双臂环抱倚着车。
林佩恩局促的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有多理直气壮,现在就有多无地自容。不知怎的就想起妈妈蔡莉莉说过她的一句话:“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眼睛快过脑子。”
当时不服气,现在觉得这责备一点也不冤。
阿赖从便利店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的烟,看见这边的阵仗,快步走过来:“咦?阿曼?你又搞咩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曼身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靠着摩托车的男人,声调忽然变了:"哎呀,呢个唔系大发记个少东家咩。叫……何……"话到嘴边他又想不起来人家的名字。
"何承翰,Lucas。"男人自己开口了,语气跟他的人一样冷冰冰。
"对对对,我哋寻日仲去你哋度食海鲜,好食到飞起。"阿赖套近乎,笑容里生出一股谄媚。
林佩恩竭力把头埋到最低,生怕阿赖下一句就蹦出"我哋昨日都去过嘅"。
好在阿赖的话被何承翰打断了。他虽然看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好在讲清楚了阿曼的事情。
何承翰自己开了间书咖,里头养了几只猫。阿曼这两天每天去,逗完猫就走,不看书不消费,他倒也没在意。可今日店里忙,阿曼不知几时悄悄带走了一只猫。要不是被戴眼镜的男人碰见,认出那只猫是书咖里的,猫很可能就丢了。
讲到这儿,何承翰的火气已经盖不住:“最近附近有人偷猫虐杀,已经发现不少猫尸体。呢个细路哥小小年纪就偷猫,我都不知他系什么心态,是不是想搞死我的猫。”
阿赖原本还想嬉皮笑脸糊弄过去,听完后堆起笑纹的脸倏然绷紧,脱下鞋就要揍阿曼。戴眼镜的男人拦住他,说回去同他家里人讲下,小孩子不可以犯这种错,这样子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欢迎。
何承翰从头到尾没换过姿势,交叉双臂靠在摩托车边,等戴眼镜的男人说完,他才开口撂下一句:“我冇世斌哥好脾气,不是不欢迎,是以后都不想见到这个孩子。”
叫世斌的男人拍了拍他肩膀,似是觉得他讲话太绝,又替他圆了几句,说小孩子嘛,教一教就好了,没必要讲得这么严重。
何承翰没接话,依旧冷脸,目光从世斌脸上移开,无意间扫过林佩恩,林佩恩正好也在打量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何承翰立马移开了目光,表情冷到让林佩恩觉得他似乎很嫌弃,多看她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他随即跨上摩托车,丢下一句话,看似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林佩恩耳朵里:“冇一个正常嘅人。”
林佩恩听得懂那嘲讽。她站在巷口,耳朵烫得发麻,身后阿曼还在仰着头止血。她本不想跟他拉扯,但今天窝的火够多,已经听不得有人再说故意讥讽的话。
她气冲冲仰头,学着何承翰,语气冷冰冰地怼回去:“如果看见一个小孩浑身是血反而不管,才叫不正常。”
戴眼镜的男人一直在平衡两方的火气,朝林佩恩歉意地笑了笑,说冇事嘅,冇那么严重,说完便道了别,坐上了何承翰的摩托车。
引擎在巷口轰了两下,车灯扫过林佩恩的脚尖,她视野里白光一闪,紧接着尾灯的红光迅速远去,融进亚庇沉甸甸的夜色里。
林佩恩站在原地见摩托消失,才愤愤然拉着阿曼上了车。
一路上阿赖又开始拿阿曼父亲偷包、阿曼小小年纪偷猫来讲事,翻来覆去,唾沫横飞。林佩恩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全身上下像被浇了一层湿水泥,堵得她呼吸都不畅快了。
阿赖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地转,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巷子口那个画面——那个叫何承翰的家伙靠在摩托车边,目光从她脸上冷冷滑过去,连半秒都没停。
那种被蔑视的感觉,比被骂还难受。
可又怎么办呢,谁叫自己酒量不好偏又喝醉做了冒犯他的事,惹他记恨。
纵使在心里想了很多吵架的说辞,可如今已经没了发挥的机会,林佩恩虽然气不过,也恼自己本就理亏,想着想着,脑子就乱成了一团浆糊。
车子开回民宿,已是晚上八点多。林佩恩提着最后一点劲儿推开门,脚还没迈进去,就钉在了原地。
Nayami跪在客厅的地板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抽泣。而她面前,森哥站着,居高临下用食指一下一下点着她的额头呵斥。
沉闷的压迫感,从门厅一直漫到林佩恩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