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前台没有人。
林佩恩等了一会儿,正要喊人,里间走出一个穿护士服的安娣。五六十岁,头发花白,松松垮垮挽了个髻,黑发夹别着,护士服洗得发白。她先是用英语问了一句,看见林佩恩后,又换成华语:“要什么?”
林佩恩说眼药水,她面无表情地问谁买,林佩恩提了阿赖的名字,解释说是他让自己来找赵安娣。听到"阿赖"两个字,老安娣表情松下来:"阿赖啊,早说嘛。"转身从药柜里拿了一瓶推过来,说别人收钱,阿赖不收。
见林佩恩眼生,她仔细打量了几眼:“你系阿赖什么人?”
“同事。”
"哦。"赵安娣点点头,又多看了她一眼,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叫什么名字?”
“林佩恩。”
“佩恩?……”
"苏艾琳的朋友。"以为她是要登记,林佩恩补了一句。
"哦,Amy喽!我同她,还有森哥,都好熟嘅。"赵安娣靠在柜台沿上,随口问了句阿赖的近况,又讲只要提阿赖这个名字,在亚庇肯定是一半以上的人都认得。
她话没说完,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先是一声沉闷的"咚",像重物砸在木地板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待这些声音弱下去,森哥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听不太清内容,只辨得出语调不高也不急。
眼药水已经拿到,林佩恩本可以转身走,可森哥的声音留住了她。
诊所和隔壁大厅之间有一扇窗,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用旧报纸糊着。报纸泛黄发脆,边缘翘起,露出手掌宽的空隙。
赵安娣走到那扇破窗前,侧过身,掀开报纸往里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林佩恩听不懂的方言,瞅两眼便弯腰拉开药柜底层的抽屉,抽出一扎细香。
药柜和套间门之间夹着一张窄桌,刚好放得下一个香炉。堆满香灰的炉里插满了烧尽的香脚。赵安娣捏住三根香点燃,吹灭了明火,动作熟练地插在歪七扭八的旧香脚间。
林佩恩站在柜台旁边,视线刚好与玻璃上那道空隙齐平,她朝里瞅了两眼——
先是看见一根木棍的底部,杵在木地板上,然后是一只手,交叠搭在棍头上……
再往上,是森哥的脸。
他微俯着身,眼睛往下看,盯着跪在他面前的人。
伏在他脚下的年轻男人穿了件脏污的短袖,头埋在胸前。林佩恩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侧面的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
森哥开口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调子又慢又平,像在拉家常,说两句停顿一下,跪着的人肩膀便跟着抖一下。
森哥忽然抬起右手——
手掌落下去!"啪"的一声,那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但硬撑着跪稳了。
森哥收回手,又搭回木棍上,还是那个姿势,保持不紧不慢的调子又开口了,说了几句再次停顿,再次抬手——
“啪!”
同一只手,同一个位置,听响声应该是差不多的力道,跪着那人偏过头擦了擦嘴角,肩膀止不住抖。
森哥俯身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尖,一下一下地点着,伴随着含糊不清的训斥。
林佩恩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她想起昨晚在大发记,森哥坐在她对面,笑着跟她聊天,给他递餐具……可今天,这个人,这双手,正在毫不留情地教训人。就连他的笑容,如今回想起来也分辨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森哥训完了,收回食指,从兜里掏出一包湿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擦。
擦完后,朝门口摆了摆手。两个年轻些的男人进来,把跪着的人架起来拖出去。
门打开,又关上。
赵安娣似乎见惯了,看完之后只是撇撇嘴,神情镇定:“肯定系惹到森哥了……”
林佩恩没多逗留,她把眼药水揣进口袋,默默走出诊所,一口气走了十多米,直到靠在五脚基的廊柱上,还感觉自己膝盖发软。
她想起了母亲蔡莉莉。
蔡莉莉训她的时候,也喜欢用食指指她的鼻子,一下一下地点。日子久了,林佩恩也不关心她到底在说什么,有时候只看见嘴巴在动,却不记得具体内容。
但她记得那根手指。
小时候因为害怕犯错,她也会低着头发抖,眼泪砸在地板上,不敢哭出声。
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林佩恩眯起了眼睛。风里带着一股烧腊的香气,从骑楼拐角的店铺飘过来。
原本她是想吃晚饭的,眼下却忽然没了胃口。
不远处传来争吵声,打断了她的恍惚——
一个年轻男人从骑楼拐角快步闪出,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和几张传单。他身后跟着一个烫卷发的年轻女孩,手里拎着个名牌包,正追着他骂。
"你介绍俾我的是什么房子啊!"那女孩的声音又尖又亮,整条街都听得到,“凶宅来的!屋主神神叨叨,好似神经病咁!你是不是想害我?”
年轻男人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耐烦:“喂,我介绍俾你的时候,你自己话价钱便宜什么都好,现在又来闹?你先至有病哦!”
"你才有病!"女孩气得脸通红,像是不知怎么反击,伸手拽掉他手里的文件夹,随手一扔,正向林佩恩飞去。
林佩恩用手一挡,文件夹砸在她身上,几张散落的传单被她接住了。
林佩恩扫了眼手里的传单,是个房屋中介,上面印着几间排屋和公寓的照片,角落印着一行小字:“阿华产业代理”。
两个人又吵了几句,女孩被同伴硬拽着走了。那年轻男人啐了一口,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夹,拍了拍灰,一抬头看见林佩恩手里抱着一堆传单正看着他,挠头挤出个笑容:“Sorry lah。”
"你的。"林佩恩把传单递过去。
铁门突然开了,阿赖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眼睛用纱布贴着,手里拎着几盒打包好的饭菜。
阿赖看见那男人便张口调侃:“喂,阿华,又在这里拉客啊?”
叫阿华的男人转过身,看见是阿赖,笑容当即变了味:“死仔包,我在这里开铺头的好不好,怎么叫拉客?”
"做中介做久咗就滑头咯,冇得救。"阿赖摆手,“今日冇空同你讲,我有事走先了。”
他招呼林佩恩赶紧跟他走,步子迈得大又急。林佩恩问他怎么了,阿赖没答,只是叹气。
等发动了车子,他把塑料袋往后排一扔,才开口:“总之快点去找Nabil就对了,不可以出事的。”
回到红树林停车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有萤火虫开始零零星星一闪一灭地亮。码头的木桩没入黑沉沉的水面下,露出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
停车场里旅游巴已经走了大半,林佩恩把车停好,熄了火,阿赖揭开眼上的纱布定了一瞬,又盖回去。
"好多了,"他说,“冇咁痛。快去找Nabil。”
两人下车后老远就看见Nabil站在一辆旅游巴旁边,身边围着一群游客,手里拎着纪念品袋子。暮色里人头攒动,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得像清晨的早市。
林佩恩走近才看清Nabil手里捧着一排拇指大小的红色玉石,用红绳串着,在他掌心里排成一溜。路灯的光打上去,泛出暗沉沉的血色光泽。
"这个是纯天然的,开过光的,戴在身上保平安,运气很好的。"Nabil操着不太流利的华语,带着故弄玄虚的调子,“刚才在红树林有没有觉得比较冷?这个就是挡阴气的,很灵的。戴回去,保他出门遇贵人,打牌赢大钱。”
林佩恩站在人群外围,听着Nabil这套话术,心想,挡阴气、遇贵人、打牌赢钱,三个好处全包了,也就骗骗没见过世面的游客……偏偏还真有人信。
一个穿花衬衫的阿姨将信将疑地拿起一颗,凑到路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了亮,问多少钱。Nabil伸出三根手指。
旁边一个短头发的阿姨凑过来,推了推花衬衫阿姨的胳膊:“三块?那么便宜,买啦买啦。”
Nabil竖起三根手指摇了摇,"什么三块你啦,三百马币喽!"
"三百?就这个?"短发阿姨撇撇嘴,“隔壁夜市十块三粒啊。”
"隔壁那些系假的啦!我这个系开过光的,不一样!"Nabil急了,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度,“你知不知道人年龄大了运气会弱的嘛,戴这个挡一挡……”
花衬衫阿姨咬了咬牙,掏出钱包,旁边两个阿姨也围上来,这个要看看那颗,那个要摸摸这颗,七嘴八舌的,Nabil忙得两只手都不够用。
眼看一场买卖就要达成——
"哎呀不好意思啦!"阿赖突然笑嘻嘻地插进人群里,伸手把Nabil掌心里的玉石一把揽过去,“有老板全部定晒啦,以后再买啦,sorry sorry。”
花衬衫阿姨愣住:“什么全部定啦?我钱都掏出来了!”
"系啊,真的不好意思。"阿赖一边赔笑一边把玉石往兜里塞,“你下次来,我留你几个。”
"下次?我后天就飞回去了!"卷发阿姨不干了,伸手去拽阿赖的袖子。
“我真的冇办法啦,老板预定的……”
果然,几个阿姨越是不让买越觉得是好东西。花衬衫阿姨拦在阿赖前面不让走,卷发阿姨在旁边帮腔:“就是骗子!拿出来卖又不让买!”阿赖被围在中间,左挡右闪,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回头瞪了Nabil一眼,Nabil也不明白阿赖唱的哪一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眼看双方越缠越紧,林佩恩上去拉花衬衫阿姨的胳膊:“算了姐,去别处买也一样。”
结果只听见阿赖"啊"了一声,双手捂着受伤的眼睛,膝盖一弯,"嘭"的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倒下去……
林佩恩的脑子跟着嗡了一下。
她教了几年书,学生装病逃课的把戏见得多了。阿赖倒下去的那一下是双手是先捂住眼睛才弯膝,真倒的人该是膝盖先软才对。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她没来得及细想。
"啊!他怎么回事!"花衬衫阿姨尖叫着退几步。原本沸腾的人群突然静了。
林佩恩拨开人群蹲到阿赖旁边。阿赖仰面躺着,两只手死死捂着眼睛,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一副痛苦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喂,阿赖!能听到吗?"林佩恩轻推了他一下。
阿赖没出声。空气僵了几秒,阿姨们面面相觑,刚才的气势全泄了。
花衬衫阿姨最先软下来,嘟囔了一句:"算了啦,人要紧,赶紧送他去看医生啦。"说着拉了拉短发阿姨的胳膊,两个人对视一眼,带着剩下的阿姨们讪讪地走了。
林佩恩着急,见阿赖不醒准备赶紧联系苏艾琳,谁料阿赖的眼睛忽然睁开一条缝,先望了望她,又往大巴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确认人都走光了,才坐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痛苦一扫而空,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冇事。"阿赖把兜里的红色玉石掏出来,一把全塞进Nabil手里,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同你讲,森哥叫你即刻收,不要再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