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恩耐着性子把前二十多年学到的好听话都说尽,才把四位阿姨的情绪稳定下来。
将她们交接给红树林的地接导游时,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林佩恩脑袋昏胀。不过好在过程顺利,戴凉帽的导游是个举着小红旗的年轻华人,一看就是做熟了这条线的,办事非常利索,接过名单核对好阿姨们的名字,用带闽南口音的华语跟她们说"来来来,跟我走,先吃下午茶,榴莲糕任食",阿姨们几句话便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安心跟着他往码头方向去了。
林佩恩在停车场目送她们走远,好不容易喝口水,水还卡在喉咙间,手机又响了,她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起来。
是苏爱琳发来的信息:“佩恩你跟阿赖讲一声,森哥叫他去趟春风互助会,现在、马上就去。”
春风互助会?这名字林佩恩没听过,但根据字面意思猜,应该是个华人互助组织。亚庇的华人社团不少,她刚来的时候路过一个,门面小得像间杂货铺。
阿赖那辆面包车停在最角落,林佩恩走近了,才看见阿赖蹲在车旁边,一只手捂着眼睛,嘴里嘶嘶地抽气。
“怎么了?”
阿赖抬起头,捂着不住淌泪的右眼,"刚才去后面树林屙尿,树枝刮到眼睛啦。"
“那要不要去医院啊?”
"不用,小意思啦。"阿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越抹眼泪流得越多。
"对了,Amy说森哥叫你去春风互助会。但是你眼睛怎么办,能开车吗?”
听林佩恩这么说,阿赖眯起没受伤的左眼看她:“现在?”
“对。”
"那肯定是有急事啦!"阿赖忙站起身,踩上拖鞋,捂着眼就往驾驶座走。
阿赖拉开车门才发觉右眼根本睁不开,回过头拿左眼瞥林佩恩:“你有冇良心啦,你看我这样像能开车咩?你开车带我去。”
“我驾照又不是这边的,怎么开?”林佩恩被他的话惊到。
"不要那么小胆啦,开就好了,我帮你指路。"阿赖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冇那么严的,不会有人管的啦。再说就算抓了,森哥会搞定的。”
林佩恩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坐进了驾驶座。
方向盘在左边,要靠左行驶,跟国内的习惯完全是反的。她在停车场里驾车试转了两圈,提心吊胆地在阿赖的催促中拐上了主路。
一路上阿赖指路,嘴也没闲着。林佩恩知道了“春风互助会”这名字其实是从“春芬互助会”叫岔了来的。森哥的母亲叫春芬,早年在这带做了不少善事,街坊邻里都念她的好。她过世后,森哥便用她的名字立了这个会,本意就是“互帮互助”。可大家口音重,“芬”和“风”咬不准,叫着叫着就成了“春风”。森哥也不纠正,说春风也好,更暖一些。
春风互助会不在市区,林佩恩开车从主路拐下来,穿过一片住宅区,沿着海岸线走,眼前的场景从商场和酒店变成了密密匝匝的排屋和 kampong,铁皮屋顶连成一片,间隔着高高低低的椰子树和香蕉树。
林佩恩已经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
"快到了没?"她心里着急。
“快了快了,前边转弯就到。”
"你眼睛要不要先去看医生?"林佩恩又问。
"不要。"阿赖摆手,“互助会一楼有个小诊所,找赵安娣拿点药就好。”
又开了两三分钟,路几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出现一扇深灰色两扇对开的大铁门,门头上焊着几个刷红漆的字——“春风互助会”。铁门半敞,右侧门柱挂着一面不大的马来西亚国旗,下面钉了块木牌,写着"非请勿入"。
林佩恩把车停好,阿赖的眼睛依旧红通通,打了个电话后遥控铁门打开,他便带着林佩恩进去。
“我自己进去找森哥,你去一楼的诊所找赵安娣拿眼药水。就在连廊的最后面啦,你往后走就看得到。”
“你自己行不行?”林佩恩话到嘴边又后悔,她其实想问的是“我自己行不行”,这地方她头一回来,连方向都分不清。但阿赖来回几次都没松口说要带她见森哥,她便不再坚持。
互助会的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不是那种精心打理的样子,却有种乱中有序的热闹。主建筑是一栋老骑楼,二楼长廊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风一吹,袖子裤管晃来晃去跳着舞。一楼全打通了,对着院子敞开,一眼看过去开了好几间店铺。
院子左边有间茶室,两台立式大风扇呼呼地转着,摆着四张铺着红蓝格子桌布的折叠桌。最近的一桌围着四五个中年男人,短袖汗衫和大裤衩,人字拖踢掉在桌脚,赤着脚踩在塑料椅的横杠上打扑克。一个人出了张牌,对面那个骂了句粗口,旁边穿红背心的光头伯吸了一口夹在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烟,腾出食指和中指来翻牌。
旁边的桌上坐着几个女人,年纪从四十到六十,围着一张桌子喝东西。桌上的玻璃杯里装着不同颜色的饮料,其中一个卷发的边用勺子挖椰肉,边不停用胳膊碰身边戴金项链的胖阿姨:“讲一讲啦,快啲讲啦!”胖阿姨讲得眉飞色舞,马来语、福建话和客家话混着来:“那个阿强啊,你以为他真的去做生意咩?他去赌的啦!上个月在山打根输了几千块,他老婆都不知……”旁边穿花衫的安娣立刻凑过头来接嘴:“喂,我听说他连老婆那条金链都拿去当了咧,上礼拜我去pasar还看到他老婆手上光秃秃的!”
转瞬喝Teh C Peng的也插进来,勺子搅得杯子叮当响:“冇咁夸张啩?我还听讲他跟那个开档口的越南妹走得很近,有人看到他们两个在树下讲话讲很久……”卷发女人瞪大眼睛:“喂,你地唔好乱讲啦,人家老婆已经很惨了。”胖阿姨一拍桌子:“惨?惨就变强一些啦。我老公要是敢这样,我拿锅铲敲佢个死人头!”
一桌人笑成一片。
院子右边搭着一排灶台。墙上钉着块木板,上面挂满塑料袋装的调料。三个炉头并排,两个烧着。一口大锅里煮着叻沙,汤底橙红发亮,椰浆和虾膏的香气霸道地往外钻。另一个炉头上煎着鱼饼,“滋滋”冒油。一个马来女人系着围裙站在灶前,头巾包得齐整,手里的大汤勺搅着锅。旁边一个华人女人正在切水果。
院子正中间的树下,几个老人围坐着喝茶。一个老伯戴着老花镜在念报纸,还有一个六十出头的,正在教一个年轻些的下棋。方才切水果的女人端着塑料盘,里面装着切好的木瓜和菠萝,经过林佩恩身边,看了她一眼,没停脚,径直走到茶桌那边,把盘子一放:“阿祥伯,切好了,你地食。”
看报的老伯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多谢啊珠姨。”
“你地几时走啊?我等下还要去Gaya Street买嘢。”
“急什么,食完这杯茶先啦。”打牌那边红背心光头伯头也不抬地喊过来。
“你打到天黑你老婆都唔会来寻你,她早知道你在这里了。”珠姨笑骂。
“吓?她来了?”光头伯脖子一缩,往门口张望。全桌人哄堂大笑。
珠姨摇着头正要走开,经过林佩恩身边时脚步一顿,大概是瞧她脸生,便问了一句:“找人的?”
林佩恩忙说:“要去诊所拿药的。”
珠姨扬手往后一指,下巴也往那个方向抬了抬,“后面啦,尾头转个弯就是咯。”说完也不等林佩恩道谢,已经迈开步子走了。
林佩恩顺着她指的路往里走。走廊很长,一头连着院子这头的热闹,另一头被一堵墙截断。
热闹的声音被隔在身后,越往里走,声音越小。打牌声、笑声、大风扇的嗡嗡声、收音机里的闽南歌,一样一样地消失,最后只剩下林佩恩自己的脚步声。
地上铺的是老式的小方块瓷砖,缝隙里长出一小撮一小撮的青苔。她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张白纸,毛笔写的字,墨迹有的已经褪了。林佩恩放慢脚步,扫了几眼。
“阿昌·助金八百·已还清”。
下一张:“阿良·助金一千五·未还”。
再下一张,只有一个名字——“张仁水”三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林佩恩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诊所几乎在走廊的最尾端,中英文的门头有些剥脱,屋子不大,七八平方的样子,摆着药柜和两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卫生海报,画着一个刷牙的人。那人的牙齿也跟着海报一起褪成了暗黄,笑得有点滑稽。靠墙的柜子里摆着各种药瓶,屋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倒是檀香气扑鼻。
有人在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