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楼下的声音一层一层爬上来,有人吵架,有人听歌,还有锅碗瓢盆和洗衣机、以及摩托车经过的轰隆。
吵架的像是阿赖和苏爱琳?林佩恩翻了个身,懒得睁眼想再眯一会儿。谁知一扭头,竟对上一双眼睛!那眼睛圆睁着,瞳仁很黑,明晃晃定在她脸前。
她呼吸骤停,弹起来撞到床头,凉意从脊椎骨往头顶钻,冷得牙齿磕磕碰碰。
床边趴着一个小男孩。
皮肤黝黑发亮,六七岁模样,两只手扒着床沿,指甲缝里嵌着发黑的污垢,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么直勾勾瞪着她。见她醒了,也不动,眼珠转了转,在她脸上滑了一圈,又滑回去定住。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从男孩所在的方向隐隐飘过来,不是汗臭,像草叶子沤烂了,混着甜腻腻的香,闷闷糊在她鼻尖。
“阿曼!”
门外一声低呼,Nayami快步走进来,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耳朵,急促迸出一串马来话。林佩恩听不懂,只听得出那语调里的恼火和慌张。
孩子被拧得龇牙,却不哭,只扭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在Nayami连续的道歉声中被拖出房间。
门关上,安静了两秒,林佩恩匀了匀呼吸,只听见楼下又吵起来。
林佩恩下楼的时候,阿赖和苏爱琳正扯着一叠钱对峙。
"这钱不能乱花,你上次借的还没还!"苏爱琳手指戳着阿赖胸口,她戳一下,阿赖退一步。
阿赖嬉皮笑脸的,边退边把钱往自己这边扯:“这个月拿了薪水就还嘛,我几时骗过你?”
"你日日都在骗我!"苏爱琳又把钱扯过去。
见林佩恩下来,阿赖像见了救星,赶忙扬手指她:“喂,今天是我要和她一起去接游客吧?她监视我就好了嘛,这你还不放心?”
苏爱琳扫了眼林佩恩,慢吞吞松开手后冷哼一声:“你给我老实点,再敢跑路,你小心……”
话没说完,楼上突然冲下来三个人,一男两女,面色难看。打头的那个中年男人操着北方口音抱怨:“老板,这什么味儿啊?一早上熏得我们头疼!”
苏爱琳脸上的凶悍瞬间收起来,换上标准的职业笑容,小跑着迎上去:“sorry sorry啊大哥,这两天是有一点味道啦,可能是附近的垃圾场该清理了。已经报上去要解决了,还在排查……”
她一边说,一边抄起柜台上的空气清新剂,对着空中嗤嗤喷了几圈。味道压下去,又浮起来,来回几次,客厅里的空气彻底被搅浑。
"今天给你们多加一个水果拼盘,好不?实在是不好意思啦……"苏爱琳赔着笑脸,把客人哄回去,一转身,脸又垮下来,拍着胸口长叹一口气。
林佩恩确实闻见一股怪味儿,不是鱼腥,不是垃圾腐臭,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不舒服。
苏爱琳揉着太阳穴走过来,套上她胳膊:“佩恩啊,你今天一定要帮我。”
林佩恩愣住:“什么?”
"我和Nabil今天要带一个私人团去潜水,对方临时改的时间,真的没办法错开了。"苏爱琳把本子塞进她手里,又塞过来一个包,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很简单的!你和阿赖去机场接四个上海阿姨,路线他熟,你跟着点人数别走丢就行。拜托拜托千万唔搞砸!”
林佩恩低头看那本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早上十一点,四个客人。行程:红树林,下午茶,看猴,晚餐,看萤火虫,回来。
苏爱琳抓起遮阳帽和包往外冲,临走前抓起口红随便涂了两下,路过Nayami还不忘擦着涂出嘴唇的口红甩一句:"果盘记得送!清新剂记得喷!"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门。
待阿赖检查完面包车,林佩恩坐上副驾,车门一关,一股闷蒸了许久的霉味扑过来,副驾座椅侧面还沾着一坨口香糖。她抽出湿巾抠了半天,把最后一点残胶擦掉才坐正。
阿赖开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变道不打灯,超车贴得很近。林佩恩抓着安全带,手心冒汗,她想说你不能慢点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毕竟依阿赖的性格,她说了也没用。
走到半路有点堵,车流排队等红灯。阿赖往右一瞥,看见旁边那条小路空着,方向盘一打,准备倒一把拐进去抄近道。不料"砰"一声,车身一震。
阿赖瞥了眼后视镜,眉头皱起,骂了句脏话。
倒车镜里,一个马来男人从摩托上跳下来,踉跄着扑向副驾,拍着车尾指手画脚,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
林佩恩忙推开车门想查看情况,谁知一只手猝不及防探进来,忽然扯住了她肩上的背包带子。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背包从肩上滑脱,眨眼间就到了那人手里。
"干嘛!"林佩恩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跑出数米,脚上只剩一只人字拖,另一只啪嗒啪嗒拍着光脚板,把包夹在腋下,跨上摩托就要拧油门。
林佩恩穿的是平底凉鞋,跑起来还算利索,追出十几步,那摩托已经蹿出去好远。
面包车"嘎"一声停在她身边,阿赖探身推开副驾车门:“快上嚟!”
林佩恩跳上车,阿赖一脚油门到底,朝那摩托追去。
摩托在车流里左穿右插,阿赖开车死咬不放,一前一后钻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晒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衣服,摩托从底下能钻过去,面包车不行。阿赖索性把车往巷边一停,拉上手刹,两人跳下车就往里追。
巷子越走越窄,地上污水横淌,几个墙根堆着垃圾,发出酸馊味道。林佩恩跟在阿赖身后跑得肺里发烫,汗流浃背。
拐过一个弯,阿赖忽然慢下来。
"这里……不对劲咯……"他喘着粗气四下打量,墙上满是涂鸦,铁窗生锈,尽头一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旁边歪倒着刚才那男人骑的摩托车,车旁地上落着一只人字拖。
阿赖盯着那只拖鞋瞬间反应过来,一脚踹开门。光线倏地从两人身后灌进去,照亮了里头四五平方的空间——
满墙贴着符咒,黄的、红的、黑的,随着涌进的气流轻轻晃。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破供桌,密密麻麻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神像。缺胳膊的,掉漆的,歪着倒着挤作一团,倒像跟这屋子的主人一块落了难。
供桌下堆着许多写满马来文和英文的空药瓶和几袋没拆封的中药,旁边锅里剩了半锅冷掉的饭食,塑料碗里躺着两片软塌塌的白面包。整个屋子乱七八糟,家具摆陈都不像样。
墙角几叠花花绿绿的纸符忽然散落,一个男人惊惶地往窗帘下缩,怀里还紧搂着林佩恩的包。紧接着一个孩子掀开床单朝那男人冲过去,惊恐地瞪着突然出现的林佩恩和阿赖。
黝黑的皮肤,圆脑袋,一双黑亮的眼睛从男人臂弯里偷偷露出来。
“阿曼?!”
两人几乎同时叫出声。
阿赖挤过来一看,怒意转瞬上了头:"喂!你细路仔,做咩啊?"他再打量那男人,脸上恍然,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我顶……我讲你怎这么面熟!你……你系Nayami个死鬼老公来的!”
阿赖拧紧眉头,一把从他怀里夺过背包,翻过来倒过去检查两遍,递给林佩恩:"看下有冇少嘢。"转头指着那男人鼻子骂,声音越提越高,“你个死仔包!林老板可怜你两公婆,给Nayami工做,你居然在这里抢包?好事不做,专做这种烂事!你信唔信我拉你去见森哥?!”
男人低着头,嘴唇翕动,挤出几个马来词。阿赖不听,问林佩恩少东西没。
林佩恩翻了翻,证件还在,现金也没动,便摇头说没少。阿赖实在气急,把男人逼到墙角踢了两脚,阿曼哭着扑上去,瘦小的身子挡在前头。
林佩恩看着挤在暗屋里这两父子,心里一阵发紧。早上那双吓了她一跳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阿曼瘦瘦小小的身体却拼命护着父亲。
她扯住阿赖的胳膊拉开他,扫了一眼手表,"算了算了,反正东西没有丢,先去接游客。"她费力将阿赖与两父子分开。
阿赖瞪着眼:“就咁算?”
"我们要赶时间。"林佩恩已经往门口走了,右脚刚迈过门槛,左腿忽然被从后面拽住了。
低头一看,是阿曼。
细细的两只胳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鼻水拖到下巴,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含混的英文词:“money… money…”黑亮的眼睛泡在泪水里,睫毛粘成一簇簇,像是把满肚子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林佩恩看他哭得那样惨,鼻子也跟着酸,从钱包里抽出五十马币,塞进阿曼手里。
阿赖不依,伸手要把钱夺回来:“你做么啦!不要给不要给!这种钱越给越懒!”
林佩恩攥住阿赖的手腕:“这钱我找Amy从他妈妈工资里扣回来,总不能逼他们去做贼。走吧走吧,真的来不及了。”
阿赖到底拗不过,出门时又回头瞪了那男人一眼:“我警告你啊,再犯我就直接call森哥,到时你死定!”
两人赶回车上,阿赖一脚油门冲出巷子,他开车也不耽误唠叨:“Nayami老公以前都正常嘅,后来生了怪病,腰骨又有事,粗重工做不到。又要食药,又要医,钱都花光光。Nayami一个人做工养全家,个死人头就成日饮酒,饮醉就打老婆打仔。Nayami话要带阿曼走,个死仔就跪地求饶,搞到森哥也没办法。唉,不知怎么讲。”阿赖无奈摇摇头,方向盘一转,上了大路。
林佩恩没接话,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心也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说不清楚,烦闷壅塞在胸口。
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二十二分,四个阿姨果然已经站在门口。打头的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连衣裙,脖子上系着花哨的丝巾,摇着扇子左右张望。远远看见阿赖的面包车,确认车牌号后就扭着腰肢小跑过来。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哎哟,你们可算来了!我们等了快半个钟头啦!还以为把我们忘了呢!看看看看,红树林下午茶看猴看萤火虫,时间很紧的,我们等半天啦。”
一张打印着行程的A4纸直接隔着打开的车窗怼到了林佩恩脸上,林佩恩提了一口气,下车“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