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恩的酒意被苏爱琳那一嗓子吼散了大半,晃了晃脑袋,视线跟着疾驰的背影飘向岸边。
路灯底下,一个仓皇的影子正往暗处钻。手里塑料袋跑得漏了底,树根模样的东西七零八落往下掉,在沙地上滚成断断续续的虚线。那影子慌不择路,左脚绊右脚,踉跄着往前栽。
苏爱琳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借着那人起身的力道,把他拎得半跪起来。
"衰仔!"苏爱琳喘着粗气,声音却狠,“终于让我逮到你!”
林佩恩气喘吁吁赶到跟前。路灯斜打下来,闯入眼底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窄瘦的脸。颧骨撑着薄薄脸皮,两腮塌下去,眼窝深深凹着。衣领被苏爱琳拽得太紧,脖子缩着,硬生生把下巴托起来,成了被迫仰头的姿势。
"哎……哎……"男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Amy啊……下手不要那么重啦。我系……系赶时间嘛……”
"赶时间?"苏爱琳腾出右手,一把拧上他耳朵,“赶时间去搞事情?这是第几次了?啊?”
林佩恩头皮一麻,这泼辣劲儿她太熟悉了,上大学时为了麻辣烫店老板多收的五毛钱,苏爱琳能跟人家理论到倒贴一份冰粉才肯收场。眼瞅着卖榴梿的挪了挪板车,卖马蹄水的退后两步,围观的人已经堆了好几层。林佩恩脸上又烧起来,想上前劝,却见苏爱琳举起一根树根样的东西,高过那人头顶,气到发笑。
“好你个阿赖!偷我哥仓库里的东革阿里出来卖?饿鬼都冇你勤力!”
阿赖。这名字林佩恩在食阁吃面时听食鱼伯和苏爱琳提起过。
"我冇办法啦……"阿赖抱着头,着急解释,“真系急需钱嘛……妹妹要生仔,那个死人渣老公一毛钱都不出……”
"你妹妹去年才生完第三个!"苏爱琳毫不留情戳穿他,“同一个理由你要用几多次?”
阿赖语塞,眼神飘忽着找借口。没等他想出来,已经被苏爱琳拽着往面包车方向拖,被拖行间还不忘捡起掉落的东革阿里,嘴里不断讨饶:“轻点啦……衣服要被你扯坏咯……”
林佩恩红着脸去拉苏爱琳,让她别冲动。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全落在她们仨身上,刺得她不敢抬头。
苏爱琳正把阿赖往车上塞,不远处驶来一辆本田,车灯很亮,正好停在三人正前方。
原本嘈杂的街道静了一瞬。
驾驶室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衬衫西装裤的男人,薄底皮鞋相继踩在地上,关车门的声音不像苏爱琳一样莽撞。路灯的光兜头罩下,林佩恩看清了那张脸。下车的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颧骨宽,鼻翼两侧凹着两道深纹。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不长,却把眉毛生生截断。眼睛不大,却很亮。
阿赖的肩膀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钉住,整个人矮下去半截,连呼吸都收住了。
来人冷脸盯着阿赖,苏爱琳揪着阿赖后衣领的手,慢慢松开。
阿赖身子瘫着,转瞬变成了跪的姿势,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森哥……”
森哥,周远森,苏爱琳的表哥。林佩恩听Nabil提起过,前面他讲了一长串她没听明白,最后只一句记得清楚:森哥发起火来很恐怖。
林佩恩的酒,彻底醒了。
阿赖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周远森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一根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逸出来。
"饿不饿?"周远森冷着脸,忽然问。
阿赖肩膀一怔,犹豫着没敢抬头。
“起来吧。你全身有没有二两骨头,动不动就跪。”
周远森目光扫过林佩恩,停了一瞬,不知怎的林佩恩也被那两道眼神钉在原地,有些慌乱。
目光收回,周远森脸上那层威压倏然褪去,眼角细纹堆叠起来,切换出长辈才有的慈祥笑意,转向呆愣在最后的林佩恩。
"你就是佩恩吧?Amy跟我说你来了,欢迎欢迎。"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刚从广东回来,走,请你去吃正宗的海鲜,晚了没有位子咯。”
林佩恩稀里糊涂因着森哥突如其来的盛情,在胃囊本就填得满满的傍晚,坐在了当地最红火的大发记海鲜饭庄里。
大发记的生意很是火爆,周围空气里都飘着蒜蓉和奶油的甜香。林佩恩他们到的稍晚一些,但店内依旧被食客塞满,外门支了棚子,十多张桌子也是满满当当,人声和碗筷盘碰撞声搅作一团。穿人字拖的伙计端着叠成小山似的碗碟在桌缝间闪转腾挪,上菜的服务员嗓门洪亮地不断用中文和英语自由切换,“当心啦……奶油老虎虾两盘……这里,白灼七星斑!”
林佩恩刚想张嘴说"真的吃不下……",森哥却已经站到了海鲜池前,手指点着玻璃缸:"老虎虾,要大的,八只。七星斑,这条,秤一下。螃蟹嘛,来四只,要肉蟹,咸蛋黄炒。炒香一点,招待我们国内来的客人咯。"转头又对柜台喊,"先买单。"顺手把几张纸币拍在台面上,指着林佩恩让她找位置坐好,“我跟你讲佩恩,这里的奶油老虎虾是沙巴最好吃的,你等下试下先,打赌酱汁都要被你舔干净。”
苏爱琳凑到林佩恩耳边说表哥很好客的,不用再推辞啦。
周远森挑完海鲜就站在柜台边跟店老板唠家常,店老板也是华人,和善的笑容似长在脸上,一边给客人拿啤酒一边听森哥问话。
"你儿子不是从新加坡回来了吗?不走了吧?"森哥问。
老板笑着答:“不走了。她妈妈总说想他,这次回来就不要他再回去了。”
“那刚刚好喽,你生意这么爆,让他来接手总比在外面做工强些。”
“年轻人嘛,有自己想法的,我们搞不定他,他也不喜欢跟鱼虾打交道。最近忙着弄自己的什么书咖嘛,还又养了两只猫,都没过来了。算了,我都不指望他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正好有人结账离席,伙计快手快脚收了碗碟,抹布一扫,森哥便招呼大家赶紧坐过去。
坐定后林佩恩才发觉,他和苏爱琳加上阿赖全挤在桌子一侧,对面是一个人坐的森哥。
"哎呦不要这样嘛,我会食人吗?"周远森扬手拍拍身边的椅子,“阿赖,挨着我坐啦。”
阿赖不情愿坐过去,屁股刚沾椅子,又开始求情:“森哥,我真的没想跑,欠你的钱我肯定还。只系这段时间我妹妹要生仔,你也知她嫁了个死人渣,一分钱都不出嘛。我在想办法弄些钱给她,一定不会跑的啦。”
周远森的眼神轻飘飘扫过阿赖,吐了口烟,舒口气:“这个理由,用了几多次?”
阿赖噎住,额头上冷汗冒出来。
"这次是真的啊老板,真系真嘅!"他急了,“你要是不信,我……我就剁掉我的手指头来证明。”
一只仅有两根手指的左手举起来,大拇指和食指还在,其余三根不知因何事没的,空余长短不一的断根。
森哥扫一眼林佩恩,冷峻的面色舒展开,手搭上阿赖肩膀突然笑了:“哎呦,你是故意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觉得我这人很凶的吗?”
他转向林佩恩,又换上那副慈祥长辈的表情,"佩恩你不要害怕表哥哦,我很好的。阿赖是不争气嘛,有时候教训他狠一些咯,我真的对人很好的,好了好了……"森哥摆摆手,止住阿赖的话:“阿赖你也别跟我讲这么多,最近生意忙,人手不够,你回来,老实一些,继续做工。”
顿了顿,森哥又看向林佩恩:“佩恩呐,我听说你在国内是英语老师,正好来做导游帮Amy喽。你们两个一起,我都不用请外人了喽。工作签证的事情,我来解决就好。”
工作签证。这四个字又把林佩恩拉回现实,她该说"让我想想"的。可森哥热情,加上苏爱琳在旁边接话,一直强调"佩恩本来就是要来帮我的啦",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林佩恩的嘴比脑子先动了,稀里糊涂应承了下来。
菜上得很快,伙计放下盘子时叮嘱:“趁热食啊,凉咗就冇咁好食啦。”
林佩恩也很快体会到,在亚庇,吃饭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以及人吃饱了,胃还是可以塞下很多东西。
奶油老虎虾比巴掌还长,虾身金黄澄亮,裹着浓稠奶香酱汁,蒜蓉粒黏在壳上滋滋冒着油气。白灼七星斑整条卧在长盘里,鱼眼凸起,鱼鳍挺立。蟹块挂满金黄的沙,蟹壳敲裂了缝,露出雪白蟹肉。椒盐濑尿虾虾壳炸得酥脆,苏爱琳给林佩恩示范,两手捏住虾身,来回扭几下,壳就松了,一整条虾肉剥出来,蘸点酸柑汁。她照做,虾肉弹牙,酸柑清爽,各种滋味在嘴里炸开。
林佩恩筷子没停,耳朵更是没停,在大家的闲聊中捡到关于阿赖的更多消息。
阿赖原是森哥聘的司机,兼管仓库货品,人不算笨,手脚也勤快,偏偏沾了赌。薪水永远不够填窟窿,便开始动歪脑筋:先是偷偷用公司面包车晚上去机场拉私活,后来发展到从仓库顺走补品、咖啡、东革阿里这些容易脱手的东西。
这些倒是苏爱琳零散提起的,但真正让林佩恩放下筷子的,是森哥忽然开口的一句话。
"上个月那批猫山王,你赚了多少?"森哥夹着蟹壳,语气似在问今天的天气。
阿赖夹鱼的手停住,筷子尖抖了一下。
"我……我以为来得及补货的嘛,"他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哪知那天货源那么紧……”
"我问你赚了多少。"森哥没抬头。
阿赖还是不敢答。
"旅行社的陈总打电话过来,说要取消全年合作。"森哥把蟹壳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扔掉,“我亲自飞回来请人吃饭,赔了钱,道了两次歉,才把单子留住。你知不知,那些客人晚宴上没有猫山王,陈总的脸被人家当面损,他那个火,都是冲我发的。”
阿赖不敢接话,额头上又冒出细密的汗。
"后来呢?听说有人找你?"森哥的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阿赖的嘴唇动了动:“……几个追债的。”
"我前脚去广东奔丧,后脚讨债的堵到家门口,我妹妹Amy一个人在民宿应付,好几个已经入住的客人直接退房转去别家。"森哥端起啤酒抿了一口,“阿赖啊,你脚力好,跑得倒是快。”
整张桌子没人敢再动筷子。苏爱琳咬着嘴唇瞪阿赖,阿赖缩着脖子盯着桌面,而林佩恩忽然觉得嘴里的虾肉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静了几秒,森哥突然笑了,若无其事举起酒杯:“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不再讲。今天是庆祝佩恩来我们这里,要玩得开心喽。”
四个人举杯。林佩恩怕自己再喝晕做些蠢事,不敢喝。但气氛烘托至此,只好象征性抿了几口,借着森哥接电话的档口将酒推给了苏爱琳。
杯子还没放下,一阵机车摩托的轰隆声盖过来,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去。
林佩恩随着大家的视线抬眼,瞧见一个年轻男人正从机车上跨下来。那人个子高,腿也长,花衬衫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把头盔卸下放在车上,大步往店里走。
穿过就餐区的时候,林佩恩隐约瞥见他的侧脸,鼻梁挺,下巴的线条收得紧,步幅大走得快,直冲着柜台过去,声音隔着几张桌子传来:
“爸,我买的猫粮是不是送过来了?”
林佩恩夹了一筷子鱼肉,眼睛还跟着那背影正往嘴里送,不料筷子冷不丁被打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后脑勺被身边的苏爱琳大力按下去,整张脸几乎贴在碗沿上。
"干嘛!"林佩恩吓了一跳。
"Shit!"苏爱琳的声音急吼吼从头顶砸下来,“刚才在海滩上那个穿的像花孔雀的人啦!泼你水的那个死仔!记得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想当着我哥的面跟他吵。”
林佩恩闻言身子迅速滑下去,头抵着桌底,脑子里浮出两个字:倒霉。
待男人走出视线,林佩恩干脆躲进了饭馆厕所里。隔着一扇门,外面食客的碗筷声混着笑闹声全涌进来,她坐在马桶盖上,托着下巴等消息。
苏爱琳中间溜进来一次,“走了走了,快出来……”,林佩恩刚站起来,门外又传来苏爱琳急促的劝阻:"完蛋完蛋,他又被喊回来帮忙了,你再忍下啦。"林佩恩只好又坐回去,盯着地砖缝发呆。直到外面终于又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摩托声,由近而远,她才敢猫腰出来。
回到桌上,菜早凉了,森哥问她怎么去那么久,她只得撒谎说肚子不舒服。森哥嘱咐苏爱琳记得去买点药,千万别拖,苏爱琳肩膀一抖一抖的答应,实在是憋笑憋得难受。
羞愤难当,林佩恩脑子里反复出现这四个字,二十七岁的人了,被吓得躲厕所还是人生头一遭。
一顿饭吃得狼狈不堪,终于熬到了散场。离开前森哥又与老板聊了几句,尔后站在店门口抽烟,目光朝摩托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眼,冲老板扯起嘴角,
“你这个儿子,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