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蜿蜒后滑入人声鼎沸的街道,林佩恩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母亲蔡莉莉发给苏爱琳的邮件正以倍数递增,语气从“请问”逐渐变成了“速回消息”的严厉命令。
“哎呀!急乜嘢啊?”红灯亮起,车停下,苏爱琳夺过手机揣进裤兜,“不用立刻回。这世界不会因为你迟几分钟就塌了。她们能来问我说明已经查到你在我这儿,反倒不用担心你喽。”她从后视镜瞥了林佩恩一眼:“你看你,魂都飞了。心理素质好差。吃饭大过天,吃饱喝足你才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可以先蹲着。”
苏爱琳上大学时就最会安慰人,时隔多年,林佩恩依旧能被这话安抚住心神。
车一拐进加雅街,喧嚣便像急浪涌来,铺面挤挨在巷子两旁,与鼎沸人声、摩托车轰鸣搅作一团。热气实实在在压在身上,咸腥的海风、呛鼻的咖喱、炸物的油腻、汽车的尾气,各种味道次第冲入鼻腔。林佩恩有些发懵,感官确确实实不够用了。
人影幢幢,马来妇人眼窝深邃,印度裔眉睫浓密,华人面孔似曾相识,都浸在汗津津的油光里。英语、马来语、粤语在耳边蒸腾起伏,最终没入一片嗡嗡作响。棚子连缀成片,底下是望不到头的摊档。烧腊油鸡赤沥沥地挂着,油渍在地面腌出深斑。食阁档口里“滋滋”作响,炒粿条、肉骨茶、椰浆饭的酸甜辛辣气味,在空气中痛快厮杀。
苏爱琳拉着她在塑料桌椅间穿梭,最终在一个面摊前坐下。摊主是个精瘦的阿婆,系着印有“石记”的围裙,手脚利落。
“两碗海鲜面,两个椰子冻,再加两杯马蹄水。”
苏爱琳用的是粤语,阿婆连声应下。苏爱琳将包往空位一扔,瘫在椅子里。
“出门饺子回家面嘛,第一顿就带你吃面,明天再吃大餐。”她指尖在桌面跳了跳,补充道:“但你这不该叫回家,叫落地。在新地方落地,要吃一碗‘落地生根面’啦。”
面很快端上来。橘红汤底,浮着大虾、鱼丸和豆泡。林佩恩挑起一筷,入口是凶猛的酸,味道却似曾相识。落地生根面,其实就是冬阴功海鲜面。她爱吃酸辣,以前用母亲朋友从泰国带回的汤底煮过,但眼前这一碗,更地道,意义也不同。
林佩恩正对着凝脂似的椰子冻出神,一个声音从头顶漫下来。
“Amy,今天这么早?”
林佩恩抬头,迎上一张脸。那脸生得慈眉善目,面色却分成两半:半边红润,半边黝黑。他端着一只粗陶碗,肉骨茶汤微微晃荡,凑到苏爱琳身边坐下。
“我好姐妹从国内来,带她逛逛。”苏爱琳侧脸,指着男人介绍:“喏,这是食鱼伯。的士司机。”
食鱼伯?听苏爱琳介绍,笑意挤得那半红半黑的脸起了褶子:“哎哟,早年间的外号啦!那时真是馋鱼……现在嘛,早吃腻了。”
林佩恩礼貌道了声“你好”,将面前未碰的椰子冻推过去:“天热,您吃这个吗?”
“不不不,”他慌张摆手,“你是客,你吃,很好吃的。”他转而呷了一大口茶。见他满头汗,苏爱琳递过一包纸巾。
“找到阿赖了吗?”
“没。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出车时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到。”
一阵短暂沉默。接着,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倾身,换了一种林佩恩听不太明白的粤语。秘语在舌尖传递,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名字和地点。
林佩恩并不想窥探,只顾吃饭。碗底将尽,舀起最后一勺汤,香料余味滑入喉中。天热,她抽纸印去额角与颈边的汗,抬眼望见隔壁桌的两位马来妇女,头巾裹得严谨,小口啜着拉茶,低声交谈,相视一笑。再远些,黝黑青年赤膊扛着汽水箱,在人群缝隙熟练穿行。更多游客在日头下说笑穿梭,混成一幅流动的景。
因陌生而起的恍惚正在心里慢慢退却。这的确是个她二十七年经验无法归类的地方。没有熟悉的秩序,没有绝对的边界,有喧嚣,有混杂,甚至有些鲁莽。可偏偏是这纷乱、这热气、人脸上油亮的汗、街道间厮杀的吆喝,缠绕成了不同于家乡粗粝坚韧的另一种鲜活。
很快,苏爱琳推椅结账,与食鱼伯道别。随后拨开声浪,领她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理发店前停下。
招牌上“丽云理发”字迹漫漶,“云”字的两横也在日头下褪了色。转筒漆色斑驳,发出倦怠的嘎吱声。
苏爱琳在车上给林佩恩制定了“重生计划”,第一件事就是剪头发。她说老辈华人里流传着规矩:人要甩脱旧命,得先断三千烦恼丝。要去开了几十年的老铺,让看惯世情的老师傅动手。剪下的头发用红纸包了,要么沉入深海,要么在鬼节时与金箔银钱一同焚化,才算与昨日了断。
进屋,吊扇带着滞怠的风慢悠悠转。“丽云婶!”苏爱琳冲里屋喊。
里头应了一声,人随声到。一个女人掀开门帘,身量不高,圆脸微胖,鬓边已有大片白发,约莫五十来岁,裹一件洗得泛白的卡其短衫,黑裤兜周遭沾着几道深褐染膏渍。可她眼睛清亮,看人带着熨帖的笑意。
“来啦?”叫丽云的女人笑开,眼角皱纹堆叠:“今天怎么有空?”
“带我姐妹来料理‘头等大事’。”苏爱琳指了指林佩恩的头发。
丽云用毛巾掸了掸转椅,示意林佩恩坐下。
“剪短?”
“嗯。”林佩恩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长发被拢起。
“几短?”
“短到……认不出从前的样子。”
丽云不再多问。剪刀“咔嚓”响起,一绺绺长发堆积在白色围布上。林佩恩看着额头、耳朵、脖颈一点点露出,厚重感层层削减,像褪去了一层壳,没有任何留恋。
丽云扫净她颈后的碎发:“头发,是烦恼丝,也是运数丝。断了旧的,新的才会长出。”她拿出两张红纸,将剪落的头发包好递给林佩恩:“从此,你就是新的自己咯。”
走出理发铺,热风毫无阻隔地袭上耳际与后颈。少了长发的牵扯,竟有一种近乎失重的轻飘。
“要扔在哪里?”林佩恩捏着那红纸包。苏爱琳接过,塞进自己挎包:“急乜嘢?先放我这里,你想好了怎么处理,我再还你。”她的声音稀释进街边嘈杂,却驱离了林佩恩飘忽的犹豫。
重生第二步,是丢弃一件常穿的衣物。林佩恩在露天市集买了条素白连衣裙,躲进试衣棚换上。换下的那件,是母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蓝色,很温柔,价签上的数字她记得。颜色她并不喜欢,太温驯,太像母亲希望她成为的样子。
她把裙子囫囵塞进塑料袋,打了死结,走向市集门口那只溢出腐味的垃圾桶。手一扬,袋子落进去,闷响短促。林佩恩没有回头。
苏爱琳带她到丹绒亚路时,夕阳正沉沉下坠。天边泼开浓烈的金红,混着愈来愈深的紫灰,铺到海天尽头。
人影在余晖里拉得细长,她们寻了处远离人群的沙地坐下,静默漫开,眼前的美好,正一点点填塞胸口那些曾被掏空的角落。
酒是苏爱琳从车里拿出来的,两瓶红酒,两只玻璃杯。
“饮一点。”她斟出暗红色液体,“贺你新生。”
过去,林佩恩滴酒不沾。可这次,她接过杯子,像接过一碗孟婆的符水。
喝下去,就能新生。
第一口是涩的,带着突兀的酸,然后是一缕暖意,蜿蜒烧到胃里。她喝得急,酒意上涌,二十多年积存的话逐渐变成零碎字句,在海风中吹得七零八落。
远处人群忽然喧哗。散开,聚拢,中心亮起一圈心形烛火。光晕中,一个年轻男子单膝跪下,站在他对面的女孩掩住脸,用力点头,两人在欢呼中相拥。烟火蹿上天,一朵接一朵,照亮底下幸福的脸。
林佩恩感觉喉咙干涩,苏爱琳去帮她买水,叮嘱她不要乱走。
眯起醉眼,林佩恩觉得躯壳在变轻。烛光、烟花、粼粼海光,全搅成了动荡的漩涡。空气里有硝石味,呛鼻,是庆典的味道,也像葬礼。
对了,像葬礼。林佩恩恍惚想起,这是属于另一个林佩恩的葬礼。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脚步虚浮,朝那片烛光走。可身体不听使唤,越走越偏,踩上一个修长的影子。
影子很高,烛火明灭,在他侧脸上跳动。她看不清,只觉得那轮廓在晕开的光里忽远忽近。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仰头喝。
水。
林佩恩喉咙干灼,苏爱琳还没回来。她看见瓶中的水往一个方向流,一个念头破开混沌思绪,支配了她所有动作。
她踮脚,伸手搭上那影子的肩,闭上眼,将干裂的唇贴了上去。
触感是温的,带着淡淡咖啡气息。
但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将她推开。她踉跄着,还未站稳,冰凉的液体便劈头盖脸泼来,激得她浑身一颤,骤然睁眼。
视线在咸涩水滴里聚焦——眼前是一张因惊怒而绷紧的华人面孔,眉眼深邃,鼻梁挺直,本是俊朗样貌,此刻写满嫌恶和难以置信。
“你神经病啊?”他的声音因愤怒炸开。
“你做咩泼她?!”苏爱琳不知何时赶来,一把将懵然的林佩恩拽到身后。
“她自己发疯亲过来!你冇见到吗?”
“她饮多了!你不会避开吗?有冇一点风度!”苏爱琳强势挡在林佩恩前面。
“风度?”男生像是听到极荒谬的话,狠狠瞪了林佩恩一眼:“要和疯子讲风度?”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向刚才求婚的人群。
“你讲谁是疯子!回来讲清楚!”苏爱琳冲着那背影嚷。
林佩恩呆愣站着,冰水沿发梢、脸颊、脖颈,滑进新裙子的领口。凉意尖锐,刺破浑噩酒意,羞耻感随后涌上,比凉水更寒,更重。
“对不起……”声音散在海风里。
“算了算了,今天的酒不吉利,不喝了,回去。”苏爱琳帮她擦干水渍,揽着她往岸上走。
“新生的第一天,就是这样狼狈。”林佩恩自嘲。
“哪有啦,这才是真实的重新开始!那些顺风顺水的,都是童话。”苏爱琳宽慰她。
脸上的水渍被夜风吹干,皮肤绷得发痛。远处,心形烛火早已熄灭,人群散尽。那个被她唐突冒犯的陌生人,也随那群人离开。
他一定还在生气。谁会不生气呢?
海风撩着林佩恩耳后刺短的头发,很痒。林佩恩摸出关了一整天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骤亮,无数通知图标爆炸般弹出,挤满屏幕。消息大部分来自母亲,她不需点开,也能想象那责问和哀怨。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只是举起手机,对着眼前这片吞噬了落日的海面,拍下一张几乎全黑的照片。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她敲下一行字:
“爸爸妈妈,我很好。希望这段时间,我可以做我自己。”
发送。关机。
世界重归寂静。只有海潮声,一声,又一声。
忽然,潮声被撕裂。
“阿赖!”
是苏爱琳的声音。却不像她,声音被海风扯得变了形。
“给老娘站住!死仔!”
苏爱琳整个人冲着岸上几点稀疏的灯光与模糊人影冲去,沙粒溅起,扬起一片仓皇的沙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