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的阳光有超越其他纬度的威力。一出机场,热风挟裹着水汽,瞬间在林佩恩的皮肤上结了一层黏腻的壳。
机场航站楼低矮老旧,甚至不及国内许多二线城市的机场敞亮。老旧的空调呼呼吹着并不凉爽的冷气,墙上的旅游海报色彩已黯淡,行李转盘似是年久失修嗡嗡作响,吐出形形色色的箱包。
一切与想象中的“南洋秘境”相去甚远。
出口处人潮汹涌。林佩恩的目光徒劳地漂巡了两分钟,便彻底放弃。苏爱琳果然迟到了。她这位大学室友在时间感知上的先天缺陷,毕业多年后依旧没能“痊愈”。
苏爱琳出现在林佩恩第八次腹诽她的当口。一个顶着栗色短发的脑袋从绿化带后冒出来,横冲直撞地挤进人群。她很瘦,穿着宽松的花衬衫短裤,像一副随时会散架的骨架。而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瘦削、肤色棕黑的男生。
两人的目光终于相遇,苏爱琳脸上的茫然瞬间转为惊喜,扬起手边挥舞边靠近。
“哎哟sorry啊!塞车塞到要发疯!急死我!”她的声音裹着热气扑来,普通话依旧带着潮州底子,混杂着南洋的粤语和马来腔:“饿了没?前面有家面铺好好吃!”她整个人箍紧林佩恩,话密集得让人插不进嘴。
“不饿、不吃。”林佩恩终于斩断她的语流,手中的箱子被那个马来男孩自然地接了过去。
男孩腼腆一笑,露出白牙:“你好。”
“他是Nabil,我们的司机。今天真是堵到发疯,你莫气哈。”苏艾琳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不耐烦地回应:“哎哟!知啦!等下再call back!”
刚挂断,铃声又起。苏爱琳瞥了一眼屏幕,切换成焦躁语调:“Auntie啊!不要一直打电话咯!萤火虫、长鼻猴、日落,我全都记得了啦!Bye-bye啦!”她将电话夹在头颈间,挽着林佩恩的胳膊,把她拖出了人潮。
林佩恩在一片混乱中被半拖半拽地拉出机场,还没看清方向,就被塞进了一辆车里。不是她曾在苏爱琳朋友圈里见过的任何一辆跑车或轿车,而是一辆车头带着大片锈痕的银灰色面包车。
车门打开,一股闷浊气味涌出,副驾驶座上堆着皱巴巴的衣物和空瓶,苏爱琳面不改色地将它们扫到后座,把林佩恩按进了腾出的位置。
冷气机嘶嘶地开始工作,车窗外的亚庇以一种缓慢而黏稠的速度流动起来。
街道不算宽阔,热带蕨类植物和棕榈树宽大的枝叶嚣张地探向路面。建筑低矮,墙面斑驳,彩绘涂鸦却大胆鲜艳。中文、马来文、英文混杂的店铺招牌半掩在疯长的绿荫里。肤色黧黑的行人趿着拖鞋,慢悠悠晃过骑楼,跟在他们身后的摩托车鸣着喇叭,在人群与车流缝隙间蛇行钻窜。街边熟透的芒果与榴莲垒在板车上,甜腻的气味引游客品尝。街道两旁的食肆门口大都倚着人,切换着不同的语言卖力招揽食客。
各种声、气、味、影都搅在一块儿,杂乱拥挤却又旺盛鲜活。
“怎么样?够热闹吧?”苏爱琳从前座扭过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望着窗外晾晒着五彩衣物的居民区,林佩恩沉默了几秒:“感觉……有点像我老家的县城。”
“哪有!”苏爱琳夸张地一挥胳膊:“你看这不是‘车水马龙’!多繁华!大都市的车,不也就四个轮子嘛!”
林佩恩对这番诡辩无力招架。开车的Nabil也憨厚地笑着点头:“对,对,很多车,很繁华。”
面包车拐进一片联排别墅区,房子是统一的南洋风格,白墙红瓦。然而推开锈蚀的铁艺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光秃秃的水泥地,墙角堆着备用轮胎和半死不活的绿植。
室内的冲击更大,客厅兼接待区因堆满杂物而显得异常拥挤,厚重的沙发以及吧台占据了大半空间,整面墙的《千里江山图》前,招财蟾蜍、水晶洞、铜钱串各司其位,摆得满满当当,墙角一米多长的鱼缸里,竟只养了两条灰扑扑的泥鳅。
别墅里随处贴着的“警告”更是让林佩恩大开眼界,世界各地的明星被P成无厘头表情包发挥着各自的威慑作用——
厨房门口,梅西板着脸举牌:“Food Area Only! No Laundry Here!”(只做饭!别在这里洗衣服!)
楼梯转角,赫敏用魔杖作箭头:“Trash Here →, Be a better man, Not a Litterbug!”(垃圾桶在此→,做个好人,别当垃圾虫!)”
后门处,巨石强森挑眉亮肌:“This is NOT a Toilet! We Have CCTV!”(这里不是厕所!我们有监控!)
见林佩恩怔住,苏爱琳耸肩:“虽然土,但有效啦。”
一个清洁工抱着垒得比她还高的床单枕套径直朝林佩恩过来,林佩恩赶紧闪避,清洁工探出头,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粘在林佩恩身上。
苏爱琳指尖一扬:“这是Nayami,我们都叫她大米,马来西亚人。”
话音未落,苏爱琳人已旋到客厅另一头,与一金发男游客热络地打招呼。
这时,一对中国小情侣各拿一件泳衣,突然开始大声争执,苏爱琳看准时机过去,抽走女孩手里那件碎花的。“听我的,这件拍照好看。明早八点,咱准时出发,能赶上天光最好的时候。”小情侣对视一眼,战火悄熄。
刚摆平这边,苏爱琳吸吸鼻子,站在楼梯口朝二楼拔高嗓门:“周——太——啊!熬药去后面小阳台嘛!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楼上传来含糊的应和,“晓得啦——就快好啦——”
林佩恩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推开那扇门时,仅余的兴奋彻底坍缩:房间窄小,床单泛旧,墙角堆着未拆包的洗漱用品和几面卷起的导游旗。
“这别墅是……民宿?”
“对呀,我表哥的产业,我帮忙打理。”苏爱琳答得天经地义,“天!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这里是当悠闲富婆吧?”
林佩恩翻出朋友圈指给她看,她挑眉恍然:“朋友圈谁不发美照?难道要拍自己哭唧唧扯皮赔钱赔笑的样子啊?”
失落是必然的,但苏爱琳的反问让林佩恩哑然。这里本就是自己用幻想拼凑的,这个世界都是假假真真凑合着来的。她这个从不敢忤逆父母的人,不也刚撒了二十七年来最大的谎吗?
她不敢再细想,埋头进房间收拾,试图用忙碌压下心里的忐忑。可行李还没收拾利落,苏爱琳的“鸡飞狗跳”又撞上门来。
别墅门口,三四个人围住面色通红的Nabil,领头的壮汉操着华语吼道:“就是这衰仔!说什么血玉包治百病!我请回去之后,走路崴脚、喝酒栽坑,没一天顺过!”
Nabil急得满头汗,华语说不利索,向苏爱琳使眼色。苏爱琳立刻挤出一副甜腻笑容,粤语普通话混杂着上:“哎呀徐老板,误会啦!他这人脑子有问题嘛……他收了多少钱?退给你就是嘛,包涵包涵哈!”
她一只手在背后狠狠拧了Nabil胳膊一把,面上却笑得殷勤,从“生意难做”说到“华人一家亲”,好一番软磨硬泡,对方才骂骂咧咧地接了钱、顺了烟,悻悻离去。
一群人刚消失,苏爱琳笑容骤冷,抄起扫帚朝Nabil扑去:“我提醒你多少次了!”
Nabil抱头鼠窜,绕院子狂奔,苏爱琳的扫帚次次惊险擦过他后脑。
这边硝烟未散,清洁工Nayami又白着脸跑来,手里拎着一条被染红大片的真丝连衣裙,声音发颤:“Amy……对不起……洗衣服时毛巾掉色……混一起了……”
苏爱琳接过裙子,顿觉眼前一黑。
“我的天!这是我昨天刚陪游客去买的!她有多难伺候你懂吗?”苏爱琳强压怒火从牙缝挤字,迅速掏出一沓钞票塞给Nayami:“店应该还没关!打车去,买条一模一样同尺码的!立刻!马上!”
Nayami攥钱如救命稻草,慌张出门,苏爱琳颓然倒下对林佩恩哀叹:“看见没?朋友圈光鲜?都是滤镜啦。”
看着疲惫的苏爱琳,林佩恩还是没忍住告诉她:“你房间马桶水箱漏了……”
苏爱琳一听,崩溃地抓着头发:“烦死了烦死了!”
“有工具吗?我帮你修修看。”林佩恩蹲下,揽了揽她的肩。
苏爱琳眼睛一亮:“佩恩!还是你最好!我爱死你了啦!”说着就张开双臂夸张地攀上林佩恩的脖颈,声音还带了点故意装出的哽咽。
林佩恩让她别矫情,两人上楼,一个递扳手、一个扶水管,合力对付那些年久失修的五金件。
全部忙活完已是下午,苏爱琳拉着林佩恩:“走,咱们出去逛逛!绝对带你打开新世界!”
上车,打火,苏爱琳提醒林佩恩系安全带时,扫了一眼手机,脸上的表情随着指尖的滑动逐渐冷却。一分钟后,她将手机递给林佩恩。
林佩恩的心随屏幕上的消息颤了一下。
周围静得出奇,只剩引擎低沉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