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言北西2026-01-09 14:452,882

  “佩恩”是母亲蔡莉莉硬塞给她的名字,若她有选择权,她想叫宛颐、漪薇,哪怕叫林美丽、林乐乐这种俗气却接地气的名字都好,唯独不能是“佩恩”。

   

  在西北小县城顶着这个名字,就像穿着缀满五彩假宝石的晚礼服被逼着日日去棉花地里劳作。

  总之,母亲有多迷恋这名字带来的自我满足,林佩恩就有多憎恨它烙在身上的真实灼痛。

   

  若一辈子都以为这名字是源于母亲爱看的某部台湾偶像剧,林佩恩或许还能勉强在它的阴影之下过活。可现实却利如快刀,猝不及防地划开皮肉。

   

  真相是收拾外婆家旧物时,从一本掉漆的笔记本里跌出来的。

   

  这名字原是从一个叫李佩恩的女人身上剥下的。

   

  作为母亲的情敌,李佩恩在昔日对父亲的争夺战中败走,最终远嫁。可“佩恩”却被母亲霸占,像一件战利品,嫁接在了她这个女儿身上。

   

  林佩恩心痛难忍,同母亲大吵。可即使吵得大获全胜也无任何意义。这名字像生了根的刺,长进骨肉,碰不得,拔不掉,每被人叫一次名,就像被提醒一次:你是母亲的战利品。

   

  名字之痛先啃噬掉了林佩恩的三分魂魄。

   

  去年,她顺父母之意当了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粉笔灰裹着吵嚷声每天不休,又吸走她三分精气。她渐渐成了一个躯壳,下班回家哪怕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这壳要随时裂开。

   

  还有三分魂魄精气被父母的唠叨和接连不断的相亲给耗去。二十七了,毕业五年,父母执着地想将她安置进一桩婚姻里。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她的期盼从“必须结婚”坍缩成了“先谈恋爱”。

   

  生日前一晚,林佩恩原本约了老同学吃饭。菜刚上桌,对方急急来电,带着几分歉意:“他突然约我……下次我请你,好不?”林佩恩当然不愿挡她人桃花,但菜不该浪费,便选择独自吃完。

   

  孤独不可怕,惶恐却令她食难下咽。毕竟能被她拿来作同盟以抵挡父母催婚的单身友人,不多了。

   

  从饭店出来,门口四五个人的视线黏在一张A4纸上。林佩恩也循着他们的目光探去,见纸上附了几张很适合表现死亡的黑白照片,滤掉了血腥颜色,一具无头的女尸,衣物和皮包被水浸泡后,呈现令人心悸的膨胀感。

   

  女尸的发现地点是在庆州市区城西废弃河道,一个流浪狗和流浪猫都鲜少去的地方。

   

  无名无姓,活生生一个人,死了,像一摊水被太阳光囫囵吞下,连水汽都寻不着。

   

  林佩恩在寻尸启事前站了很久。周围人来人往,小吃街的喧闹、车流的呼啸、情侣的嬉闹,通通都听不清……只因一个可怕的念头像蚯蚓破土,固执地钻入她脑髓,把板结的土壤拱开,一齐曝在太阳光下。

   

  热血沸腾。林佩恩觉得自己不是在看寻尸启事,而是在确认——

   

  确认“林佩恩”人间蒸发的可能性。

   

  消失的念头不是突然生出的。它早就像石子投进淤塞的死水,波纹不紧不慢一圈圈漾开,少说也有十五年,而且最近几年在父母的唠叨与工作的倦腻中又会浮浮沉沉无数次。不过林佩恩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有落地的契机,也缺了几分验证的胆量。

   

  手机铃声响得尖锐,接通,母亲蔡莉莉的声音直冲耳鼓:“你不是说晚上跟赵晓珺吃饭吗,我刚看她挽着一个男的在逛商场?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那晚回家,林佩恩不找对象的事儿被拔高到了“不孝”的程度,母女俩积蓄多年的怨怼终于炸开。话语淬成最毒的刃,你来我往,刀刀都往最软处剜。住楼上的表姨被惊动,下来劝和,端着长辈的温吞和高姿态,又给林佩恩上了道锁:“佩恩啊,二十七了,不小了。赶紧找个人嫁了。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一辈子,很快的。”

   

  女人的一辈子很快的——像一个遗传的诅咒,困住母亲、表姨,现在又企图困住她。

   

  林佩恩觉得自己成了一只气球,被不断胀满的气体撑得发亮、发薄。终于炸开,碎在空气里。

   

  当晚林佩恩蜷在被子里,伤心之际,收到两条消息。苏爱琳发来的,点开,是她喜欢的海和落日。看着看着,泪又蓄满眼底。

   

  苏爱琳是林佩恩无话不谈的大学室友,如今是单身路上遥相呼应的可靠战友。虽然远在马来西亚的亚庇,却甘做林佩恩唯一的树洞,所有的不快只要讲给她听,都会换来诙谐幽默的调侃和段子。

   

  林佩恩羡慕苏爱琳,苏爱琳的朋友圈总是鲜亮得像活在另一个世界:湛海,落日,缤纷的市集,各种各样的朋友。当年宿舍里最不起眼的瘦小女孩如今过着大家梦寐以求的生活;而处处拔尖的林佩恩,出人头地的方式就是困在小县城终日与叽叽喳喳的小孩为伍,工作日粉笔灰沾满领口袖口呼吸道,周末被父母的唠叨和恼人的相亲填满,在日复一日的两点一线间消耗殆尽。

   

  暑假放假前,在苏艾琳的一再鼓动下,林佩恩终于按捺不住办了护照和签证。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父母的。毕竟在他们眼中,国外总是乱糟糟,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尸骨无存。她原想得简单:生日后飞去找苏爱琳,看一场日落,喝一碗肉骨茶,回来继续做要被吸干元气的班主任,日子总能挨下去。可与母亲争吵过后的虚脱,对苏爱琳精彩人生的向往,以及寻尸启事上未知的女尸身份同时凝成了一股力,把围堵林佩恩的铜墙铁壁撬开了一道缝。

   

  七月十九日,暑假第三天,林佩恩生日。她决定送自己一份礼物。

   

  一大早,她对父母说去市里和同学过生日,玩两天就回,母亲的声音追到门口:“早点回来,每天都要给我打个电话。”

   

  林佩恩拖着拉杆箱,没有回头。

   

  车往市区驶去,林佩恩在半途一个乡镇下了车。在街角一间上了年头的小面馆要了碗牛肉面。

   

  林佩恩吃得很慢,她想记住这种味道,下次不知要多久才能吃到。

   

  吃完面,她进了斜对面招牌褪色的手机店,买了一部新手机,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店员见怪不怪,懒得抬眼多问。

   

  之后又辗转来到距离警方通报的抛尸地点约两公里外的杂树林。

   

  丢弃物品的流程丝毫不拖泥带水,几件常穿的衣服装入塑料袋,扎紧;两张信用卡和带有姓名的函件塞入外套衣兜;旧钱包装入几张面额不大的钞票,合拢;最后是常用的手机。环视四周,林佩恩选了视野最好的几处树沟,将这些物件分散抛掷。

   

  林佩恩,女,死在二零一七年七月十九日。

   

  警察上门说明情况后,母亲蔡莉莉像往常那样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岔了,一声声唤着丈夫老林。老林更是茫然,正给家里冬青施肥的他拎着臭烘烘的肥料袋,与门口穿警服的人面面相觑。

   

  “弄错了吧?我女儿是去市里过生日,怎么会是她?”

   

  直到夫妻俩接过那张接警记录单,才彻底僵住。

   

  庆州市城关区七里河河道发现女尸。随后,警方在距该河道约两公里处的杂树林内,勘查发现散落的多件女性衣物,一个旧钱包及两张银行信用卡,信用卡持卡人姓名均为“林佩恩”。

   

  蔡莉莉和老林吓傻了,手忙脚乱一遍遍拨女儿的电话。关机,还是关机。

   

  毕竟是亲生的,想到父母终究养了她二十七年,林佩恩是有愧的。只是她想象不到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的模样,却总想到母亲得知真相后眼睛喷火要拿刀剁她的狠戾。

   

  这画面在心头一晃,背脊便窜过一阵寒颤。

   

  林佩恩已顾不得家里乱成什么样子,警方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她是故意提供了假线索,如果讯问时说是东西不小心丢了,算是“扰乱社会治安”吗,会追究责任吗?一定算吧,那要不要定罪?林佩恩不敢继续往下想,只盼望时间再过得快些,再快些。只要顺利离开,她便能不再做林佩恩。

   

  林佩恩如愿以偿,登机,滑行,起飞。

   

  当失重感托起身体的刹那,她在眩晕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解脱。直到飞机降落在亚庇,双脚踏上一片完全不同于大西北的潮湿酷热,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她离开了。

   

  手机,新的。号码,新的。林佩恩,新的。当然,她想要的人生,也是新的。

   

  只是这世间许多事,到底公平。就连撒谎,也是有来有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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