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写作后的第三天，林佩恩坐在书咖靠窗的位置，那是何承翰给她留的那张桌子。木牌上“预留”两个字还在，笔迹被反复擦拭了几次边缘变淡了一些，但她没有收起来。
林佩恩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一个字，内页的白纸在午后的光线下晃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墨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坐了一个钟头，窗外加雅街的声音一层一层叠进来，炒粿条的油锅滋滋响，摩托车突突驶过，有人用福建话喊“加蛋”。
那些声音都在，但邹世镔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她蹲在河边，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烧着喉咙，什么都吐不出来。何承翰的手扶在她后背上，没有松开。食鱼伯跪在泥水里，浑身滴着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就二十米”。
她睁开眼，盯着那页白纸。笔尖压下去，又抬起来。
“写不出来？”何承翰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页白纸。
“嗯。”
“我第一天开书咖的时候，站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不知道门往哪边推。”
林佩恩抬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有个客人走过来，帮我把门推开了。他说你站着不动，别人怎么进来他。把杯子往她那边又推了一寸。
林佩恩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有一个少年，为了替父亲接回一个遥远的灵魂，独自走入了战火。”那行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笔尖很稳。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写，写邹屿安在书咖角落里的样子，写他手指按在书架木板条上的力度。写他第二天在作业本上一个字没写。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她盯着纸面，脑子里浮出邹世镔坐在河边那天嘴唇翕动的样子。那六个字一遍一遍地滑出来，像一首被卡住的歌。
她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不是恶心，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酸。她放下笔，手撑着桌面，低头等那一阵过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重新拿起笔。写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卡住了，写到“邹屿安如何得知父亲往事”那个段落的时候，她坐在书咖里从傍晚写到打烊，纸面上留下了六七个写了一半又划掉的句子。她撕了一页又一页，抽屉里积了一小堆揉成团的纸。
“这一段不对。”她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何承翰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擦一只杯子。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哪里不对？”
“我写他是在书咖里偷听到的。可实际上，他没有偷听。他是自己拼出来的。从邹叔的信里，从那些退回来的信封上，从女记者哥哥来的那天晚上。”
“那就写他拼出来的。”
“可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拼的。”
何承翰把杯子放下，走过来站在桌边。他看了一眼她面前那页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你记得那天晚上吗？潮州来的人走了之后，邹屿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记得。”
“他的手按在书架的木条上，按得很紧。”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你在看邹叔，我在看他。”
林佩恩低下头，把那句话写下来。写到“手指按在书架边缘的木条上”时，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回家了。第二天他来书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作业本，但一个字没写。”
“你在看？”
“嗯。”
“你一直都在看？”
何承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柜台，拉开抽屉，把里面已经摆得很齐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林佩恩看着他的背影，把“作业本上一个字没写”那句话补了上去。
但后面的句子又断了，她写邹屿安怎么从那些蛛丝马迹里拼出父亲的故事，怎么决定要去叙利亚，怎么在出发前把校服叠好放在沙发上。她写了三遍，撕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笔记本翻开的页面，过了大约十分钟没有抬头。她感觉到一个人影靠近，然后什么东西被放在桌角。是一杯温水。
她抬起头的时候何承翰已经转身走回柜台了，他的背影在书咖暖色的灯光下似乎更加温暖，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拿起笔，又写了一段。写不下去，划掉。再写一段，再划掉。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七八个纸团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她去邹家送粥，推开门，看见邹世镔坐在那张堆满信纸的桌子前，手里捏着一张纸。那是她落在邹家没来得及收走的问题清单复印件。叙利亚那一行，被红笔描了三遍。
她当时没有问那张纸为什么会在邹世镔手里。现在她想起来，那张纸是她自己写的。上面列着所有能查到的线索。邹世镔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了三遍。他描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那个“叙利亚”后面跟着的，是回不来的意思。
林佩恩把杯子放下，她看着何承翰站在吧台后面的背影，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她想起他在雨里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那个晚上，想起他在摩托车后座上等她抓稳的那个瞬间，想起他在路灯底下问她“你要不要来”时耳朵尖那一点红。
“何承翰。”
“嗯。”
“你转过来。”
他转过身来。她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半间书咖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她写了一段邹屿安在书咖角落里翻杂志的样子。写他手指按在照片边缘的力度。写他抬起头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回去的地方”时的表情。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把“回”改成了“去”。然后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三天傍晚她在纸上撕下第五张废纸的时候，何承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桌边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就写你看见的。不用编，也不用藏。”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要写的东西早就存在了，不在她的想象里，在那些她已经见过的东西里。
邹世镔坐在窗边用楷体写信时手指的弧度。邹屿安说“请你教我写遗书”时那个平静的眼神。
女记者照片背后那行用铅笔写的“替我活着”。女记者日记里那句“忘了我吧”写完后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两秒才继续落下时留在纸上的微小墨点。
那些不需要编，她只要把看见的写下来就行。
她低头翻到新的一页，从头开始。
这一次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她写邹屿安在书咖角落里的样子，写他手指按在书架木板条上的力度，写他第二天在作业本上一个字没写。她写他在春风会帮阿赖搬货时比平时少了很多话，写他在潮州来的那个人走后的第二天站在书咖门口看着邹世镔的背影。
写完之后她从头读了一遍。有几个地方还是不太对，但大部分都在。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春风会的人自发组织了一次小型悼念活动。
珠姨在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铺了干净的白色桌布，桌角用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桌上摆了几碟糕点，椰丝球、斑兰戚风、邹世镔生前爱吃的那种娘惹糕，周太连夜做的，糕体颜色比平时深一些。
“阿镔以前每次来都先拿最中间那颗。”珠姨说。她把最中间的那颗换成了新的一颗，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旁边两颗挪了挪位置。
老树底下的那张藤椅空着。光头伯站在旁边没有坐上去，他把那把藤椅擦了一遍又一遍。
“光头伯，你坐一会儿嘛。”珠姨端着一盘木瓜走过来。
“不坐。”
“你站了一个下午了。”
“站着就站着。”
他擦完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把抹布翻了一面，再擦了一遍。阿赖把院子里的地扫了三遍，连墙角的落叶都扫干净了。他扫到藤椅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藤椅底下的灰也扫出来了。珠姨看见了，没说话，把木瓜盘搁在桌上。
周远森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他站在铁门内侧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张摆满糕点的桌子和空着的藤椅，然后走了进来。他没有走近那张桌子，只是站在老树另一侧，捻着手里的佛珠捻了很长时间。
珠姨端了一杯茶过去，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
“森哥，喝茶。”
他没喝。珠姨也没催。她转身回去继续摆糕点，嘴里念叨着“阿镔那个老花镜不知道放哪里了，找不到了”。
周远森站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他把佛珠收进手腕，转身往外走。经过林佩恩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要写就好好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森哥——”
他说完就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钝响。林佩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去的方向。
“森哥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珠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她又把椰丝球重新码了一遍。
那天晚上林佩恩回到书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春风会的事写进了稿子里。她写珠姨码椰丝球的手势，写光头伯擦椅子的动作，写周远森捻佛珠的速度。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还不够。
她想起邹世镔念诗时的声音，想起他坐在老树底下喝茶的样子，想起他最后一次把诗稿叠好放在膝盖上的神情。她又补了一段。这一次她写完之后没有再看，直接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写。
她知道自己写得还不够好，但她在写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那天夜里她写到凌晨一点，何承翰坐在对面翻那本书，页码一直没有变。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站起来去关了门口的灯。两个人并肩走回组屋，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组屋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朝她的方向延伸了一段。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写下一章。”
“好。”
她转身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她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又看了一眼，他还在。
等她爬到十一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站在门口，攥着钥匙。走廊尽头曾丽慧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她推门进屋，坐在床沿上。窗外的风没有停。
她掏出手机，翻到邹屿安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一直没有已读。她又打了一行字：“你爸的事，我在写。写得很慢，但我在写。你早点回来。”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想下一段要怎么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