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半,林佩恩走到书咖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的灯比平时多亮了几盏。
何承翰把靠墙的那排书架挪开了半米,腾出一块空地,摆了十几把塑料椅围成一个半圆。
椅子新旧不一,有的是书咖本来就有的藤编矮凳,有的是从楼上搬下来的折叠椅,还有两把是从隔壁食阁借来的塑料圆凳,凳面上印着饮料品牌的广告,颜色被晒得褪了大半。
何承翰在柜台后面煮咖啡,蒸汽从咖啡机里喷出来,带着焦香。
他看见林佩恩推门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朝靠窗那个位置扬了一下下巴。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已经空出来了,木牌还搁在桌角,上面的字被擦得又淡了一些。
来的人比林佩恩想象的多,十几把椅子坐了大半,都是熟面孔。前排坐着那个福建老伯,每次都穿同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衬衫,旁边是老伯拿着旧保温杯的,杯盖拧开了又拧上,反复好几次。
七点整的时候邹世镔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一些。手里拿着几页手写的诗稿,纸张边缘有些卷了,像是翻了很久。
他在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诗稿放在膝盖上,抬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邹屿安身上。邹屿安没有抬头。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念诗。
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没有抖。那种声音像是被压着某种厚度,像是河床里的水在流动,表面上平稳,底下有东西在推着它走。
“我在这头写信,你在那头等信。信到了,人已经走远了。人走了,信还在路上。”
他念完第一段之后停了很久。书咖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咖啡机深处某根管道里水汽滚动的声音。没有人动,没有人清嗓子。
邹世镔又继续念,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讲给自己听的:“那些年我写了多少封信,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每一封我都反复改过,把句子改短,把字写端正,把地址重抄一遍又一遍。”
“我以为只要信写得够好,就能抵达。但有些地方是信到不了的。”
他念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还要往下念什么,但没有。他把诗稿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
邹世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端在手里,指尖抵着杯壁。
“这首诗还没有写完,写到这里,写不下去了。”
前排那个福建老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另一个老伯,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何承翰在柜台后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杯咖啡已经煮好了,他没有倒出来,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咖啡壶的把手。
突然,门开了,风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空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中等个子,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过的深褐色。他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衣摆扎进裤腰里,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脚上一双棕色的皮凉鞋,鞋面擦得挺干净。
衬衫领口没有扣最上面那颗,露出里面一截深色的内衣领子。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处有几根白发掺在黑发里。五官不算突出,颧骨偏宽,鼻梁不挺,但眼睛很亮。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左手攥着一只深蓝色的布袋子,布袋口用绳子扎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他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从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脸上滑过去,然后落在邹世镔身上,停住了。
邹世镔抬起头的时候,他把茶杯放下,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礼貌寻常:“你好,你找哪位?”
门口的男人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的沉默来得突然,像是鼓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推出来的:“我找你。”
他的华语带着一种邹世镔辨认得出来的口音。不是亚庇本地华人说的那种调子,也不是西马那边的,是一种隔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才会有的腔调。
那口音里混着潮州一带的入声字的短促和元音的拖长,他说的“找”字音调比本地人要平一些,嘴型收得更紧。
邹世镔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他问:“你是……”
“我从潮州来。”那男人说。
邹世镔的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字。
他看了那个男人大约四五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只布袋上,又移回来。他膝盖上那叠诗稿的边角被他手指压出了一道折痕。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把诗稿放在椅子上,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朝门口那个男人走过去。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和那个男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站得很近,但没有人伸出手来。邹世镔侧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咱们出去说吧。”
他说完率先推开了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那个穿灰蓝色衬衫的男人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门没有关严,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门边那张空桌子的桌布,桌布角掀起来又落下。
书咖里面安静了几秒钟。
坐在前排的福建老伯看向门口,又转回头,跟旁边的老伯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佩恩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刚才看见邹世镔走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侧脸在门口灯光下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
不是书咖里那个温文尔雅的诗人,是某种更薄更脆的东西。
她注意到邹屿安的反应。那个少年从角落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但没有跟出去。
他站在靠墙和书架交界的地方,一只手按在书架边缘的木板条上,手指收得很紧。他看着门的方向,但门已经关上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邹世镔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表情跟出去之前差不多,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比之前淡了一层颜色,像是被门外的风带走了一部分热度的瓷器表面。
他拿起膝盖上那叠诗稿,看了看最上面那一页,又放下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声音还是温和的,但尾音落得比平时快一些。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椅子被推回原处,折叠椅被收起来靠墙码好。Coey走到林佩恩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个人是谁”,林佩恩摇了摇头。
林佩恩留下来帮何承翰收拾杯子。她把那些空茶杯摞在一起,用湿抹布把桌面上的水渍擦掉。
“那个人是谁?”林佩恩问。
何承翰把咖啡机擦干放回原处,没有回头。“邹叔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的家人。”他顿了一下,“他从潮州来。”
林佩恩没有再问。她想起邹世镔那些永远没有寄出去的家书,想起邹屿安问她“潮州是不是有很多雨”时的语气。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全,它们自己会在恰当的时候拼到一起。
书咖里的人走空了。何承翰把最后一盏灯关掉,只留下门口那盏小夜灯。林佩恩背上包走出门口的时候看见邹屿安还站在外面。
他没有走远,站在书咖门口两步远的地方,面朝大街,看着空荡荡的加雅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着铺在水泥地上,边缘模糊在黑暗里。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子竖着,整个人缩在里面。
林佩恩走到他旁边,停了一下。邹屿安没有转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林老师,潮州是不是有很多雨?”
林佩恩没有回答。她从西北来,从来没有去过潮州。但她听得出来,他问的并不是天气。她站在他身边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回去睡觉。”
邹屿安没有动。她就先走了。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还站在那里,面朝着街的尽头。那个方向是海。
她想起邹世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出去的时候两只手都是空的,回来的时候左手里攥着那只深蓝色的布袋。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了。
林佩恩没有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从潮州来的人不会只带来一句话。
她走到组屋楼下的时候,何承翰从后面跟上来。他没有叫她,只是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站在路灯底下。
“你觉得那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她问。
“信。”何承翰说,“邹叔以前写过去潮州的信。退回来了。”
“他从来没说过。”
“他不会说的。”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加雅街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三角梅的枝条吹得晃来晃去。林佩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擦桌子时留下的水渍。
“何承翰。”
“嗯。”
“邹屿安最近不太对劲。”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每天来书咖,坐在同一个位置,翻同一本杂志。”何承翰把手插进兜里,“那本杂志他翻了快一个月了,页码没变过。”
林佩恩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承翰看了一眼组屋楼上,十一楼那扇窗还亮着灯。曾丽慧大概又在折金纸了。
“上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林佩恩转身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何承翰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她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又看了一眼,他还在。等她爬到十一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站在门口,攥着钥匙。走廊尽头曾丽慧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她推门进屋,坐在床沿上。窗外的风没有停。
她想起来那个人说的——“我从潮州来。”那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邹世镔脸上那瞬间的变化,像是一面非常干净的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撞了一下,没有碎,但裂痕在里面,从中间蔓延到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