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水到账那天,林佩恩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短信她看了三遍,数字不大,但那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亚庇快五个月了,还没有正式请过大家吃一顿饭。
苏爱琳的事、Coey的事、阿赖的事、血玉的事、保险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压过来,她没有喘过气,也没有回过头看过。现在血玉的案子结了,Andrew走了,她自己也转正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像是潮水一样退下去了,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沙滩。
她决定去大发记,那里的菜够硬、桌子够大、包间隔音好,不会吵到隔壁桌。她知道那是何承翰父亲开的店。
何承翰的父亲站在柜台后面收钱,何承翰有时候会出现在后厨送货或者取东西。但她没有想太多——何承翰平时要在书咖顾店,书咖的猫要喂、书要摆、新来的客人要点单,他不可能在下班时间出现在父亲的店里。
林佩恩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两遍,觉得够严谨,于是开始打电话,她从头到尾没有把何承翰列入考虑范围,不是刻意忽略,是她真的不觉得他会来。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从阿赖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打。
阿赖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哗啦啦响,像是在洗牌。她说“我发工资了,想请大家吃顿饭”,阿赖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嗓门忽然大起来:“请食饭?好啊!去边度?大发记?我即刻同森哥讲!”
她还没来得及说时间,那头已经挂了。
她又打给周太。周太正在熬药,砂锅盖子掀开的声响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她说“我发工资了,想请大家吃饭”,周太的声音比药汤还热:“哎哟!好嘢!几时?你定时间,我带几盒糕过去给大家食!”
Coey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幼儿园哄小孩午睡,声音压得很低:“吃饭?好啊好啊,我带上Amy!”
林佩恩说“你别光顾着吃,帮我看看还有谁没叫到”,Coey说“放心啦,食鱼伯和珠姨我来叫。”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把请客的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赖、周太、Coey、苏爱琳、食鱼伯、珠姨、阿祥伯。她想了想,又加了一个,邹世镔。他在书咖里帮了她那么多,也该请。
但邹屿安那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邹屿安算进去。那个少年最近总让她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最后她拨了周远森的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森哥。”
“嗯。”
“我发工资了,想请大家吃顿饭。明天晚上,大发记。”
那头静了两秒。“好。”
第二天傍晚,大发记的包间里挤了满满一桌人。
阿赖来得最早,坐在靠墙的位置上,面前的餐具拆得整整齐齐。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短袖,头发像是刚洗过,没擦干的水痕还挂在发梢上。
周太带了两盒糕点,一盒斑斓戚风,一盒椰丝球,说是给大家先垫垫肚子。Coey拉着苏爱琳一起来的,苏爱琳穿了一件素色的裙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食鱼伯和珠姨前后脚到,阿祥伯最后来,手里拎着一瓶自己泡的药酒。
周远森是最后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包间里嘈杂的声音矮了一截,阿赖下意识地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珠姨把正在说的话咽了回去。
周远森扫了一圈,摆了摆手。“都坐着,今天不讲别的,吃饭。”
他走到林佩恩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阿赖递菜单过去,他没接,说“你点就行”。阿赖翻菜单翻得哗啦响,嘴里念叨着“奶油老虎虾、白灼七星斑、咸蛋黄炒蟹、椒盐濑尿虾”,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
周太见点的太多,连忙阻止“够了够了吃不完”。
菜刚上到第二道,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何承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托盘,托盘上是一碟冒着热气的炒鲜鱿。他穿一件干净的深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满桌子的人,脚步顿了一瞬。
林佩恩抬起头看他。她没问他怎么来了,也没问他为什么端着菜。她只是说:“你爸让你送菜?”
何承翰把托盘放在桌角。“我来送茶给老爸。刚到,被他扣下来帮忙端菜。”
“那你吃了没有?”
“没有。”
林佩恩拉开旁边的椅子。“坐。”
何承翰坐了下来,他坐下去之后又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伙计说了一句“那桌加两个菜,算我账上”,然后重新走回来坐下。
周远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阿赖往旁边挪了挪,给何承翰腾出更多空间。
那顿饭吃得热闹。阿赖跟食鱼伯为了最后一只虾的归属争论了两分钟,珠姨当了三次裁判,每次判完都被另一方当场推翻。
Coey给周太倒茶倒了一半洒了一桌子,周太拿纸巾一边擦一边骂她“你这手是借来的”。阿祥伯难得说了一句话,虽然只有两个字——“好吃”——但珠姨听完之后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发表意见。
苏爱琳坐在角落里,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她面前那碗汤喝了大半,虾壳堆了一小碟。她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但别人笑的时候她也跟着笑。
周远森坐在林佩恩和何承翰中间,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偶尔插一两句话。阿赖讲到春风会最近收留了一只流浪猫的时候,他补了一句“那只猫不能上桌”
珠姨讲到阿祥伯最近又写了一首诗的时候,他补了一句“他不念给我听”
食鱼伯讲到码头那边的鱼价涨了的时候,他补了一句“涨了也得买”。
林佩恩端起茶杯站起来。桌上的人一个个安静下来,看着她。
“我想跟大家说两句。”林佩恩深吸一口气,“我来亚庇的时候,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下飞机的时候是Amy接的我,她迟到了半个钟头,我站在机场出口数了二十多辆面包车,每一辆都觉得像她的。”
后来我住进组屋,Coey端着咖喱来敲门,食鱼伯帮我打听消息,还有森哥,没有他我连签证都办不下来。还有邹叔,他教我写家书,跟我说不要怕。”
她停了一下。
“这杯茶敬大家。没有你们,我可能还在哪里飘着。”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阿赖第一个鼓起掌来,然后是Coey、珠姨,满桌子的人全跟着鼓掌。
Coey在喊“佩恩姐你以后会更好的”,苏爱琳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是当然的”。
周远森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将茶水一饮而尽。
林佩恩坐下来的时候,何承翰坐在她旁边。他没有鼓掌,也没有说什么。但他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佩恩注意到他喝的是她刚才放在桌上的那杯,她自己的。她没有说话,把自己那杯跟他换了位置。
散场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了,林佩恩站在大发记门口跟大家一一道别。阿赖载着珠姨先走,食鱼伯顺路带周太一程,阿祥伯自己走路回去。
苏爱琳和Coey走了相反的方向,Coey回头冲她喊“佩恩姐今天菜很好吃”。
周远森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看了林佩恩一眼,“今天这顿饭吃得好,”说着他把手插进兜里,“走了。”
林佩恩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何承翰最后才从店里出来。他换了一件干爽的黑色短袖,手里拿着手机。他看见林佩恩还站在门口,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加的菜我结了。”
林佩恩转过头看他。“其实你不用——”
何承翰已经往街对面走了。走了两步他回过头,路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楚。
“你请了那么多人,我不能白吃你的。”
他转过身继续走。林佩恩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是在生气,今天吃饭叫了很多人,而没有叫她,连忙开口叫住他,想解释一下。
“何承翰。”她总是喜欢直呼他的中文名。
他停下来,回头。
“我不是故意不叫你的”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就是我想着,单独请你的。”
他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想说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林佩恩,其实我——”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是去而复返的coey拖着喝得微醺的苏爱琳,非要拉着林佩恩说些姐妹之间的悄悄话。
何承翰看着走远的三姐妹,只好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重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