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林佩恩到书咖的时候,邹屿安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他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笔搁在本子中间,没有在写。他坐的位置是书架后面那个角落,平时没人坐,光线暗,只有一盏壁灯照着。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膝盖顶着桌沿,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佩恩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上面写了两行字,字迹潦草,涂改了好几处,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她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他说快了。她又问你爸呢,他说楼上。她没再多问,回到自己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翻开邹世镔留给她的信稿,继续整理。
最近邹屿安来书咖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以前他放学后偶尔来,坐一会儿就走,要么缠着林佩恩教华文,要么跟何承翰斗嘴。现在他几乎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那个角落里,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翻杂志,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着。林佩恩一开始觉得他可能只是长大了,安静了。但那天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邹屿安翻的那本旧杂志一直停在同一页,是一篇关于叙利亚的文章。
她上次看见他翻那本杂志时也停在这一页,已经过去快两周了。
她没有多想,或者说,她想了,但没有往那个方向想。邹屿安最近问她的那些问题,她只当是少年人一时的情绪,过了就过了。
她自己的生活也在发生一些变化,让她分不出太多心思。
跟“凯文”的聊天越来越频繁了。
最开始是隔几天聊一次,后来变成每天。有时候是她主动发消息,说今天写了什么信、信里讲了什么故事、哪个老人讲了什么让她心里堵得慌的话。
有时候是凯文先发来,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个对话框亮起来,期待屏幕上跳出“后来呢”那三个字。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铁架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她写的是苏爱琳的事——Andrew回来了又走了,苏爱琳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什么话都没说。她写到“Amy没哭,但我觉得她比哭的时候更让人心疼”,打完之后看了两遍,发了出去。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你心疼她,是因为你知道她撑得很辛苦。”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嗯。然后又打了一行:“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你已经帮了。你站在那里,就是帮忙。”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那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在书咖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信,何承翰从吧台后面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信稿,没有说什么,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何承翰。”
他停下来,转过头。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哪方面?”
“哪方面都行。”
他想了想,端起自己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挺烦的。”
她愣住了。
“问这种问题的时候挺烦的。”他补了一句,然后他转身走了,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能是他今天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可能是他刚才回答的时候没有看她,可能是他走过去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
她觉得自己自讨无趣,低下头继续写信。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很慢很慢。
那天下午,邹屿安又坐在角落里翻那本杂志。林佩恩写完一封信,站起来活动手腕,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杂志摊开的那一页,还是那篇叙利亚的报道。照片上是一个废墟中的孩子,蹲在断墙前面,眼睛很大,脸上全是灰。邹屿安的手指搁在照片的边缘,指尖微微压在纸面上,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掉。
“你看了很久了。”
邹屿安把杂志合上,抬头看她。“随便翻翻。”
“这篇讲的什么?”
“没什么。”他把杂志搁在桌上,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晃了几下。林佩恩站在书架旁边,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他的T恤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松了,下摆垂到屁股下面,整个人瘦了一圈。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合上的杂志,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她只看清了下面一行小字——“边境难民营纪实”。
那天晚上邹屿安走得很晚。书咖快打烊了,他还坐在那个角落里,作业本摊开着,没动。林佩恩收拾完桌面上的信稿,走过去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看着她。
“林老师。”
“嗯。”
“你有没有特别想回去的地方?”
林佩恩在他对面坐下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她想了想。“没有。我以前觉得我想回去,后来发现不想。”
“为什么?”
“因为回去之后,那个地方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我已经变了。回去也没用。”
邹屿安他点了点头,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推门出去了。
风铃晃了几下,又安静下来。
林佩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的那扇门。那扇门合上之后,书咖里只剩下橘猫趴在窗台上打盹的声音,还有冰箱低低的嗡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邹屿安刚才那个回头的动作,跟阿赖在仓库巷口回头看她时的动作很像。都是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像是要确认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邹屿安是个高中生,平时想得多,问的问题也怪,但没什么大事。
她收拾好东西,关了灯,推门出去。加雅街的路灯亮着,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食阁收摊的动静。她掏出手机,翻到凯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有个小孩问我,有没有特别想回去的地方。”
那边回得很快。“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有。”
“你以前会怎么回?”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以前我会说,我想回去,但不能回去。”
“现在呢?”
“现在觉得,回不回去都行。我在哪,哪就是我的地方。”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
“那就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加雅街的夜风还在吹,她往组屋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咖的方向。
书咖的灯已经灭了,卷帘门拉了下来,门口那把黑色长柄伞还靠在墙角。她站了两秒,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组屋楼下的时候,她碰见了食鱼伯。他的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看见她走过来,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佩恩。”
“食鱼伯。”
“今天去医院看森哥了。”他把手臂搭在车窗上,“他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
“他说你最近在帮阿赖。”
“嗯。他弟妹那边,我去说了几句话。”
食鱼伯点了点头。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阿赖这个人,嘴巴硬,心里软。他以前赌钱的时候,谁劝都不听。现在戒了,反而不敢跟弟妹多说一个字。他怕。”
“怕什么?”
“怕被嫌弃。”食鱼伯把烟灰缸里的烟头按了按,“他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倒了,再立起来,不容易。你帮他跟弟妹说那些话,是做了一件好事。”
林佩恩没有接话。食鱼伯发动了车,挂挡松了手刹,车慢慢滑出去。尾灯在巷口拐了一下,消失了。
林佩恩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车消失的方向。她想起阿赖蹲在仓库台阶上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他们不信”时那个声音,想起他站起来扶墙的动作。
那天夜里她坐在组屋的阳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抱着膝盖坐在那把旧塑料椅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火一明一灭。
她想起邹屿安那个回头的动作,想起何承翰说“挺烦的”时候的语气,想起凯文回“那就好”那三个字的节奏。
两件事本来没什么关系,但她脑子里把它们放在一起想了一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她掏出手机,翻到邹屿安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他发的,问她“潮州的龙眼树多吗”。她没有回。现在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老问潮州?”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那条消息旁边一直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她又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回。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腿上,看着远处那盏渔火慢慢暗下去。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阳台上那盆三角梅的枝条伸到栏杆外面,几朵干枯的花在风里晃了几下,落了一朵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那朵干花,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回了房间。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三角梅的枝条打在栏杆上,发出轻轻的、规律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邹屿安坐在角落里翻那本杂志的样子,手指按在照片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然后是何承翰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低着头,没有看她。最后是凯文的对话框,那三个字孤零零地悬在屏幕上。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