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言北西2026-10-26 15:132,840

  阿赖的事,是Coey告诉林佩恩的。

  林佩恩正在书咖帮邹世镔整理旧信,把那些用红绳扎着的信按年份一摞一摞码好时。Coey突然推门进来,把风铃撞得叮当响,她的马尾辫歪在一边,围裙上沾着咖喱渍。

  “佩恩姐,阿赖又出事了。”

  林佩恩手里的信停了一下。“又赌了?”

  “没有,他把这几个月攒的工钱全取出来了,拿去给他弟弟妹妹交学费。结果他弟妹不肯收,把钱扔回他身上,还说了特别难听的话。”

  “什么话?”

  Coey犹豫了一下。“让他别拿脏钱来恶心人。”

  林佩恩把信搁下,拿了包推门出去。

  阿赖蹲在码头后面那排旧仓库的台阶上。那排仓库早就没人用了,铁皮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口堆着几个空油桶,桶底的积水里沉着几片枯叶。

  阿赖蹲在台阶上,后背靠着墙,膝盖抱在胸前,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攥得变了形,边角皱巴巴的,封口处反复粘过几次,胶水印叠着胶水印。

  阿赖平时蹲在哪里都要叼一根烟,哪怕不点也要含着。但今天没有,两根手指空落落地垂在膝盖上。

  林佩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看谁。

  油桶里积了雨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风一吹就微微晃。

  “Coey跟我说了。”

  阿赖没应声。

  “钱他们没收?”

  “嗯。”

  “说了什么?”

  阿赖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让我别拿脏钱来恶心人。”

  林佩恩没有接话,她看着阿赖攥着信封的那只手。左手,只剩两根手指,大拇指和食指,其余三根断在当年那场赌债里。

  他的指腹上有茧,是常年在干活磨出来的。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信封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们说的没错。”阿赖说,“我以前是赌过,但,这些钱不脏。”

  “阿赖,你为什么会去赌?”

  阿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良久,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十几岁就跟着森哥了。那时候我爸走了,我妈身体不好,底下两个弟妹要吃饭。我不认得几个字,做不了别的,就跟森哥开车、搬货、跑腿。赚的钱都拿回家,供弟妹读书,给我妈买药。”

  他把信封翻过来,拇指摩挲着背面的折痕。

  “后来我妈也走了。弟妹还小,弟弟读初中,妹妹读小学。我一个人养。那年弟弟生了场大病,要住院,要手术,森哥借了我一笔钱,不够。妹妹学校又要交学费。我急得没有办法,有天晚上跟人去了赌场。”

  他停了一下。

  “那晚我赢了。赢了很多。够弟弟手术,够妹妹学费,还能剩一点。我当时觉得,这个来钱快。我拼死拼活干一个月,不如赌桌上一个晚上。我知道那是错的,但我没办法。”

  “后来呢?”

  “后来就收不住了。”阿赖的声音更低了,“赢了的想再赢,输了的想翻本。我越陷越深,把森哥的钱也填进去了,把家里那点积蓄也填进去了。手指头断掉那天,我蹲在赌场后巷,看着地上的血,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赌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会变成别人的。我拿命换来的东西,最后都会在赌桌上输干净。”他把信封攥紧了,“我戒了。但弟妹不信。他们只记得我赌钱时候的样子,不记得我为什么开始。”

  “你把钱给我。”

  阿赖转头看她。

  “我去跟他们讲。把你说给我听的这些话,讲给他们听。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但你应该让他们知道。”

  阿赖犹豫了几秒,把信封递过来。林佩恩接过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先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别蹲在这里。”

  阿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膝盖打直的时候歪了一下,稳住之后慢慢往巷口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林佩恩一眼。她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转过去继续走。

  林佩恩拿着那个信封,去了阿赖弟弟妹妹住的地方。在加雅街后面一条窄巷里,一栋旧组屋的三楼。门敲了三下,一个年轻女孩开了门。二十出头,瘦瘦的,眉眼跟阿赖有几分像,但眼神比他硬。

  “你找谁?”

  “你是阿赖的妹妹?”

  女孩的表情冷了一下。“如果是他让你来的,钱我们不要。”

  “我不是来送钱的。”林佩恩把信封收在身后,“我来跟你们讲几句话。讲完就走。”

  女孩看了她几秒,侧身让开了门口。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个年轻男孩坐在桌边,低头翻着一本技校的课本。他抬头看了林佩恩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

  林佩恩在桌边坐下。她没有把信封拿出来。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低着头翻书,一个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两个人身上都有一股硬邦邦的、防备的气味。

  “阿赖十几岁就跟着森哥了,你们知道吗?”

  女孩没说话。

  “你们爸爸走了,妈妈身体不好。他书没读完就出来做工,开车、搬货、跑腿。赚的钱拿回家,供你们读书,给妈妈买药。他没跟你们讲过这些吧?”

  女孩的胳膊稍微松了一点。

  “后来妈妈也走了。弟弟生病要手术,妹妹要交学费。他急得没有办法,跟人去了赌场。那晚他赢了。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能松一口气。后来就收不住了。”

  桌边的男孩抬起了头。

  “手指头断掉那天,他蹲在赌场后巷,看着地上的血,告诉自己不能再赌了。这句话他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改。他现在在春风会做事,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这几个月攒的钱,每一分都是干净的。”

  林佩恩站起来。

  “这些话说给你们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她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钱放这儿。收不收也是你们的事。”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那个男孩。

  “姐。”

  林佩恩回头。

  男孩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他看着林佩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跟他说……让他自己来。”

  林佩恩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阿赖去了弟弟妹妹那里。他没有告诉林佩恩他们说了什么。但Coey第二天在食阁碰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角落里吃面。面前搁着那碗面,旁边多了一碗汤。Coey问他“你妹妹给你盛的?”,他没抬头,只是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面。

  那天傍晚林佩恩在书咖写信,Coey端了一碗糖水过来,放在她桌上。

  “阿赖去了。”

  “嗯。”

  “他妹妹没给他好脸,但给他盛了一碗汤。”

  林佩恩端起糖水喝了一口。绿豆汤,放了椰浆,甜度刚好。

  “佩恩姐。”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佩恩偏头看她。

  “你刚搬来的时候,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别人有事,你比当事人还急,恨不得替人家把路走完。”Coey用勺子搅了搅自己那碗糖水,“现在你会等人家自己走了。”

  林佩恩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一颗一颗沉在碗底。她想起刚到亚庇的自己。那时候苏爱琳的事她追着跑,周太烫伤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她总觉得别人需要她替他们做点什么,不做就不安心。可做完之后,她比谁都累。

  现在她的方式不一样了。阿赖不需要她去找弟妹谈,他需要的是有人替他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说出来。苏爱琳不需要她替她跟Andrew吵,她需要的是有个人站在旁边等她开口。何承翰不需要她解释什么,他需要的是她坐在书咖里,让他知道她还在。

  她掏出手机,翻到何承翰的对话框。

  “阿赖的事解决了。”

  那边回得很快。“他弟妹收了?”

  “收了。他自己去的。”

  “你教他的?”

  “他自己会的。我只是替他说了一句话。”

  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你越来越像我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少来。”

  那头回了一个橘猫的表情包。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加雅街的夜市正热闹,炒粿条的锅气飘上来,混着凤凰木的花香。她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三角梅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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