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夜风比平时大，苏爱琳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如同她此刻的心一样。她站在那间空铺子前面，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
林佩恩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阿赖的面包车停在巷口，车灯没关，远光照着码头的石板路，森哥坐在车内，不停地拨弄佛珠。
Andrew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来赴一场普通的约。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带着那种苏爱琳最熟悉的、笃定又从容的笑。
但他走近了，看见苏爱琳旁边站着林佩恩，又看见巷口那辆面包车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Amy。”他站在三步开外，挤出一个笑，“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苏爱琳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想跟你谈谈。就我们两个。”
“佩恩是我朋友，她在没关系。”苏爱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双手抱胸，“你说吧。”
Andrew的目光从扫过林佩恩，上下打量一番，确定林佩恩没有任何威胁后。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放低声音用苏爱琳最喜欢的，柔软语调开口：“Amy，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钱的事，我会还。你给我时间。”
“钱已经还了。”
Andrew愣了一下。
“六万，全款。”苏爱琳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你不知道吗？”
Andrew脸色一僵，眉头不自觉皱起，虽然他极力的压下了厌恶的表情，但他的转变，还是被林佩恩尽收眼底。
林佩恩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六万不是他主动转的。是何承翰那边施了压，加上陈永仁出了面，他才被迫吐出来的。他连自己转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我转的。”Andrew脑子转的很快，很快接上了话，“我说了会还的。”
“钱还了，我们之间就两清了，没有什么好谈的。”
Andrew往前迈了一步，林佩恩脚刚迈出半步，想要阻止他接近苏爱琳，却突然停下了，这个距离苏爱琳不会有危险，而且这种事，还是要苏爱琳自己处理的好。
毕竟伤口，总要有碘伏的消杀，才能清除细菌，愈合后才不会有危险。
“Amy，我们在一起那段时间，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信我。”
“真心，你的真心可真多啊，能同时给好几个女生。”
Andrew 大概没想到，平日里总是软声软语的苏爱琳会这样直接戳穿他，直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你骗了我的钱拿去还赌债，”苏爱琳打断他，“现在还威胁我，我苏爱琳一世英名全毁在你个瘪佬仔手里了！”
苏爱琳越说越生气，直接火力全开，一把抓住Andrew的衣领，将他拽到林佩恩面前，“你给佩恩道歉！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差点就失去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
Andrew被拽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林佩恩面前，这一突然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只有车内的森哥，看着苏爱琳压着Andrew爆锤时，笑出了声，这才像是他周远森的妹妹。
“人渣没有压岁钱，我也没有你这么丢脸的后代。”看着摔在自己面前的Andrew，林佩恩下意识出言嘲讽。
苏爱琳伸手将Andrew身上的手机掏出来，“现在打开手机，把那些相册处理干净，别逼我叫森哥处理你。”
Andrew犹豫了一下，翻到相册，“amy，我只是想见你，那些照片我……”
面包车闪了两下双闪，阿赖探出头冲着苏爱琳喊了一嗓子，“amy哇，森哥问咩情况，干脆手机拿走扔海里算了，别心软。”
“你在山打根骗过两个，在斗湖骗过一个，在吉隆坡还有一个。你每到一个新地方，就换一个名字，开一间假铺子，拿一笔投资，然后走人。”林佩恩上前开口“这些事，我们手里都有证据。你把照片处理好，从此离开亚庇，不再回来，那些证据就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Andrew的脸色变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没有威胁性的人，竟然会这么直白拆穿他。
林佩恩话锋一转，“你知道森哥的能力，如果你在敢回到亚庇，这些证据会出现在山打根、斗湖、吉隆坡，所有你待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事。”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远处渔船的引擎声突兀想起，似乎在不断地催促着Andrew赶紧决定。
“amy明知你威胁她，还是顾念情谊，亲自来处理，而不是让森哥直接处理，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林佩恩再次加码，阿赖的喇叭催促声适时想起，更加击溃Andrew的心理防线。
那种从容的笃定的笑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苏爱琳。“Amy，对不起。”
苏爱琳放开他起身，将手机仍回到他手里，Andrew将相册全部删干净后，递给苏爱琳看。
“你走吧。”苏爱琳极力克制住颤抖的声线。
Andrew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码头的路灯下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夜色里。苏爱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走吧。”苏爱琳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
回去的路上苏爱琳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阿赖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也没问。到了民宿门口，苏爱琳下了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林佩恩一眼。
“佩恩。”
“嗯。”
“谢谢你，所有”
“下次再交男朋友，要带过来让我把关。”
苏爱琳笑着摆了摆手，推门进去了，横亘在姐妹俩心中的这根刺，终于被拔除了。
第二天上午，林佩恩去了春风会。
周远森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左手少了小指，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林佩恩认出那是坤哥，陈永仁的手下。坤哥看见她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站起来走了。
周远森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坐。”
林佩恩坐下来。周远森从兜里摸出那串佛珠，捻了两下，才开口。
“阿忠的事，办好了。”
“怎么处理的？”
“他收了猫，做了假玉，打着春风会的旗号在外面卖。猫是从加雅街后面那一带 找的，玉是低价的石料，染了色，当真的血玉卖。卖了两年多。”周远森的声音很平，“我昨天晚上跟坤哥碰了个面。这些事陈永仁不知道，坤哥也不知道。他们底下的人打着陈永仁的名号在外面做，陈永仁也烦。我跟他通了气，他愿意把这条线撤掉。”
“阿忠呢？”
“走了，今天早上的飞机，回斗湖。我让人送他上的车。”周远森把佛珠套回手腕上，“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亚庇。”
林佩恩点了点头。
“你录的那个视频，何承翰昨天也给我了。我拷了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给了坤哥。陈永仁那边会看着办。”周远森看着她，“你这次做得很好，没有打草惊蛇，录了证据，还留了退路。”
林佩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纱布拆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红印。
“森哥。”
“嗯。”
“你昨天说，能渡人的从来都只有自己。我想了想，你说得对。”她抬起头，“但有时候人自己走不出来，需要旁边有人拉一把。”
周远森看着笑了笑然后“你确实比以前强了，刚来的时候你连跟陌生人说话都发抖。现在能在码头跟骗子谈条件，能在仓库录证据，还能替别人出头。”
“或许这才是真的我，只是以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周远森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晚上春风会开饭。你来不来？”
“来。”
傍晚时，林佩恩到了春风会，院子里已经支起了桌子，珠姨在灶台前忙活，阿赖在摆椅子，周太端了一盘刚切好的木瓜出来。苏爱琳也来了，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
让林佩恩有些意外的是，何承翰也在，他站在院子角落的老树下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林佩恩看见他，朝他走了过去。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阿忠走了？”
“嗯。森哥说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何承翰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树底下，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珠姨在灶台前喊阿赖端菜，阿赖应了一声跑过去。阿祥伯已经坐在那里了，食鱼伯的车停在门口，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平安日子。”周远森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
林佩恩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珠姨、阿赖、周太、食鱼伯、阿祥伯、苏爱琳、周远森。一张张脸，一个一个名字。她来亚庇的时候一个都不认识。现在她坐在这里，觉得这些人像是早就认识了一样。
何承翰站在她旁边，把手里那杯茶递过来。“喝不喝？”
“你的杯子。”
“我不嫌弃你。”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泡的是普洱茶，汤色深红。她把杯子还回去，何承翰接过去，就着她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锅冒着热气的叻沙上。
“何承翰。”
“嗯。”
“谢谢你。”
“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