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恩第一次代写家书,手心里全是汗。
书咖角落里那张老桌子旁坐着一个佝偻着背的阿婆.她姓黄,八十多岁,从山打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过来,就为了给她失散多年的姐姐写一封信。
阿婆的福建话很重,一句话要断成三四截,中间夹着好几声叹气。林佩恩坐在她对面,把毛笔蘸了墨,在红纸上落下第一笔。
“阿婆,你慢慢讲。”林佩恩轻声安抚。
阿婆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哭了。眼泪从皱巴巴的眼角淌下来,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林佩恩没催她,只是把笔搁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阿婆攥着纸巾,攥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姐姐,比我大七岁。我十四岁那年,她被人骗去吉隆坡做女工,说好两年回来,再没回来过。”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找了她六十年。上个月有人从吉隆坡带话来,说她还活着,住在一间老人院里,已经认不得人了。”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林佩恩握着笔,等她。
“你帮我写——姐姐,我是阿妹。你还记得我吗?我记得你走那天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衫,你站在码头上朝我招手,你说阿妹,姐姐给你买糖回来。”
林佩恩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念给阿婆听。阿婆听完,又哭了一场。然后她抹干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被林佩恩挡了回去。
“这个不收。”林佩恩说,“邹叔定的规矩。”
阿婆走后,林佩恩坐在桌前,盯着那张没干透的信纸,手还在微微发抖。邹世镔走过来,把信折好,用红纸封上,放进柜子里。
“写得很好。”何承翰夸赞。
林佩恩没接话低下头,拿纸巾去擦桌上不小心滴的一小团墨渍。
“你是不是觉得,写这些没什么用?”邹世镔问。
“有用。”林佩恩说,“阿婆讲了六十年没讲出来的话,今天终于有地方说了。”
邹世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
何承翰是在第三天注意到林佩恩的变化的。
那天他端着一壶新泡的茶从吧台后面出来,看见林佩恩正蹲在一个拄拐杖的老伯面前,仰着头听他说话。
老伯的客家话口音极重,何承翰自己都听不懂几句,但林佩恩听得很专注,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个字。老伯讲到一半忘了词,她就笑着说“不急,慢慢来”,然后从桌上拿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茶。
何承翰站在吧台后面,看了一会儿。
他见过林佩恩很多样子,但他没见过这样的林佩恩。
她坐在一群比她大半个世纪的老人中间,握着毛笔,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应一声,不催不赶。
那些老人说话翻来覆去,讲着重复的故事,她一遍一遍地听,像第一次听一样。
有一天下午,一个老伯讲他年轻时从潮州来南洋的事。讲到船上的七天七夜,他忽然停了。林佩恩以为他忘了词,正要开口问,却发现老伯的眼眶红了。
“我想回也回不去了。”老伯说,“我阿母的墓,在哪我都不知道。”
林佩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笔,伸出手,轻轻按在老伯的手背上。老伯的手很糙,指节粗大,上面全是几十年的茧。
等老伯情绪平复后,林佩恩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把刚才那段话写下来。
何承翰站在吧台后面,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他把一杯马蹄水放在她桌上。“你今天跟张伯说了什么?他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说他想家。”林佩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告诉他,他讲的那些,我能写下来。写下来就有人看见了。”
何承翰靠在桌边,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把手插进兜里,“就是觉得你在这里,比在保险那边开心。”
林佩恩想了想,“好像是,但是保险也是锻炼自己。”其实林佩恩没说的是,保险是赚钱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猫窝。又过了几天,周太来了。
她提着一个大纸袋冲进书咖,一进门就喊:“佩恩!你尝尝!”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放,打开,里面码着几排糕点,五颜六色的,码得整整齐齐。周太拿起一块绿的递到林佩恩面前,“碧露凝香,你起的名字。我按你说的,用斑斓叶汁调的色,你尝尝对不对。”
林佩恩咬了一口。椰浆的甜和斑兰叶的香混在一起,软软糯糯的,在嘴里化开。“好吃。”
“真的?”
“真的。”
周太拍了一下手,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块紫的:“这个是紫霞叠翠,你说像晚霞叠在青山上。我试了好几次才蒸出这个颜色,你看像不像?”
林佩恩低头看着那块紫白相间的千层糕,一层一层叠得均匀,紫色从深到浅,确实像暮色里的山峦。“像。周太,你手艺太好了。”
周太的眼睛笑成两道月牙。她把袋子里的糕点一样一样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你帮我起的名字,每一个都那么好听。我跟珠姨说了,春风会那个档口下个月开张,糕点的牌子就用你起的名字。”
邹世镔从角落的桌子那边走过来,拿了一块碧露凝香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这名字起得好,东西也好吃。下个月开张,我一定去。”
何承翰也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拿了一块紫霞叠翠。他没说什么,但吃了两口之后又拿了一块。
“何生,你觉得怎么样?”周太问。
“不错。”
“佩恩,你可要常来我档口坐坐。”周太拉着林佩恩的手,“我给你留最新鲜的。”
“好。”
那天下午书咖里很热闹。邹世镔把周太带来的糕点分给来写信的老人们,老人们一边吃一边夸,说周太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说林佩恩的名字起得妙。有个老伯专门走过来,冲林佩恩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个女仔,有文化。起的名字比那些洋招牌好听多了。”
林佩恩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喝水,何承翰站在吧台后面,嘴角弯着没插话。
就是在这一片热闹里,林佩恩忽然注意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有一个人一直没出声。
邹屿安今天的情绪好像很低落,他今天放学后来了书咖,书包搁在脚边,面前摊着作业本,但一个字没写。
他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笔掉了也没捡。林佩恩以为他是被邹世镔说了,上次冒充家长会的事,邹世镔后来知道了,虽然没发火,但肯定私底下讲过他一顿。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作业写完了?”
邹屿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怎么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林老师。”
“嗯。”
“潮州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林佩恩愣了一下。“潮州?广东潮州?”
“嗯。”
“我没去过,不过那里是海边,跟我们西北不一样。有海,天气潮湿,吃的偏甜,讲究工夫茶。”
邹屿安点了点头,低头把笔捡起来,在纸上画了两下。“那边天气怎么样?”
“比这里凉快吧。有四季,冬天会冷。”
“哦。”
他又不说话了。林佩恩看着他,觉得他今天不对劲。平时这个孩子话多得让人头疼,今天却像被什么压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屿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邹屿安摇了摇头,把作业本合上。“没事。我就是问问。以后想去旅行。”
“想去潮州旅行?”
“嗯。想去看看。”
林佩恩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那就好好学习。”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想去旅行,先把书念好。”
邹屿安“嗯”了一声,没躲开她的手。他低头把作业本重新摊开,拿起笔,开始写。
那天晚上,何承翰送林佩恩回家。
两个人沿着加雅街慢慢走。夜里的亚庇比白天凉一些,骑楼底下的茶室还亮着灯,有老人在里面喝咖啡。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张伯今天写了信。”林佩恩说,“他让我在信的最后加一句‘阿母,儿子不孝’。”
“你怎么写的?”
“我写了,但我跟他说,我加了一句‘儿子一切都好,勿念’。”
何承翰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加的?”
“嗯。我觉得张伯不会介意的。”
“他不会。”何承翰说,“他就是想有人替他讲出来。怎么讲,你比他懂。”
林佩恩没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她忽然说:“邹屿安今天问我潮州的事。”
“潮州?”
“嗯。问我那边什么样,天气好不好,说想去旅行。”
何承翰沉默了几步。“他最近老是问这些。”
“你也注意到了?”
“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到组屋楼下的时候,林佩恩正要跟他说再见,忽然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Tina。
她穿着那件白衬衫,马尾扎得利落,但整个人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她面前站着一个马来小伙,正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什么。
林佩恩走近了,才看见Tina的裙子湿了一片。她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Tina姐,你怎么了?”林佩恩快步走过去。
Tina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勉强得几乎看不出来。“没事。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往下滑了一截。林佩恩一把扶住她,何承翰也冲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Tina的胳膊。
“羊水破了。”Tina喘着气,声音还稳着,但手在抖,“没事。我叫了车,快到了。”
那个马来小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林佩恩没顾上他,低头看了一眼Tina的裙子,湿的范围还在扩大。
“车什么时候到?”
“Tina姐,你坐着。”林佩恩把她慢慢扶到路边的台阶上,让她靠着墙。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Tina腰后面。
“没事。”Tina又说了一遍。她的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看着林佩恩,“我一个人也行。”
“我知道你一个人行,但现在有人帮你,你就别撑了。”
Tina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攥住林佩恩的手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