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得很慢,何承翰把Tina扶上后座,林佩恩坐在她旁边,紧紧攥着她的手。Tina的手很凉,指节发白,攥得林佩恩生疼。
何承翰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件外套从身上脱下来,递过来。林佩恩接过去,垫在Tina膝盖上。
到医院的时候,Tina的裙子已经湿透了。护士推着轮椅冲出来,把人接进去。林佩恩和何承翰被拦在产房外面,走廊里白晃晃的灯照着,椅子上坐着一个马来小伙,就是刚才在楼下那个,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林佩恩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你是Tina的朋友?”
小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是她男朋友。不对,前男友。她不要我了。”他语无伦次,“她说她自己能行。可我今天听说她要生了,就跑来了。她不想见我。”
林佩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何承翰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双臂交叉,看着产房那扇门。
凌晨三点,产房的门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母女平安。女孩,三点二公斤。”
马来小伙猛地站起来,又蹲了下去,抱着头呜呜地哭。
林佩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Tina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扑扑的小脸。
她看见林佩恩,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但很稳。
林佩恩退出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何承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
“母女平安。”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再说话。窗外亚庇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一点点灰蓝色的光从云层底下渗出来,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染成一片冷色。林佩恩觉得自己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天亮了之后,他们在医院楼下的食阁吃早餐。两碗粥,一碟油条,两杯咖啡。林佩恩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热。她看着食阁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说:“她一个人。”
何承翰抬头看她。
“Tina。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家人,没有丈夫。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林佩恩把粥碗转了一圈,“可她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里,却没有害怕。”
何承翰放下勺子。“她选了这条路。一个人养孩子,一个人扛。不是所有人都敢。”
林佩恩点了点头。她想起Tina在楼下说过的话——“我一个人也行”。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是逞强。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Tina是真的行。
那天早上,林佩恩去上班。走进办公室的时候,Siti正站在白板前面分配当天的客户名单。她看见林佩恩,眉头皱了一下。
“Yarina,你迟到了十分钟。”
“抱歉。昨晚有点事。”
“有事不要影响工作。”Siti把一叠资料拍在她桌上,“今天这些打完。下午之前没有进展,你自己看着办。”
林佩恩没有争辩。她坐下来,把资料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第一个客户接通了,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冲:“又是保险?你们这些骗子能不能别来烦我?”
“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林佩恩的声音很平,“如果现在不方便,我可以在您有空的时候再打过来。您说了算。”
那头沉默了两秒。“……下午三点以后吧。”
“好的。下午三点我准时打给您。”
挂了电话,她写下时间,翻到下一个。Siti站在不远处,端着咖啡,一直在看她。林佩恩没抬头。她知道Siti在等什么——等她摔电话,等她红眼眶,等她撑不住跑进培训室。但她没有。
打到第十一通的时候,一个客户听了她的介绍,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住院险,有年龄限制吗?我给我妈买。”
林佩恩把资料翻到对应页面,一条一条给他念。那头听完,说:“好,我考虑一下。你明天这个时间再打给我。”
“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林佩恩在客户名单上画了个圈。中午之前,她一共约到了三个回访。Siti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办公室。
下午,林佩恩抽空去找了Maggie。她敲了敲门,Maggie抬起头来。
“进来。”
林佩恩走进去,把一张纸放在Maggie桌上。“我有个想法。”
Maggie拿起来看。上面是林佩恩手写的一份简案,标题写着“宠物保险策划案”。
“宠物保险?”Maggie挑了一下眉。
“我认识一个开书咖的朋友,店里养了好几只会猫。平时给猫看病、打疫苗、做绝育,一年下来不少钱。”林佩恩说,“亚庇养宠物的人不少,尤其是猫狗。但专门针对宠物的保险,市面上几乎没有。
我查了一下,马来西亚其他州有公司做这个,但亚庇还没有人做。”
Maggie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林佩恩的字写得很工整,一条一条列着:目标客户群、险种设计思路、推广渠道建议。
“这个策划你写了多久?”
“昨晚在医院等的时候写的。”
Maggie看了她一眼,把纸搁在桌上,拿起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周五之前把完整版给我。我拿去给区域经理看看。”
“好。”
林佩恩站起来要走,Maggie叫住她。“Yarina。”
“嗯?”
“你今天状态不对。”Maggie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但你处理客户的方式比之前好。没那么急了。”
林佩恩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昨晚看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一个朋友生孩子,但只有她自己。”
Maggie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班之后,林佩恩和何承翰约好去医院看Tina。经过加雅街的时候,何承翰把摩托车停在了一间母婴店门口。
“买点东西。”何承翰指了指旁边的店铺。
林佩恩跟着他进去。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婴儿衣服、奶瓶、尿布。何承翰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起一件淡蓝色的小衣服看了看,又放下。
林佩恩在旁边的货架上拿起一包新生儿纸尿裤,翻过来看价格,又放下了。
“这个便宜点。”她拿起旁边另一个牌子。
何承翰看了她一眼。“你还没发工资。”
“我知道。”林佩恩把纸尿裤塞进篮子里,“所以买便宜的。”
何承翰没说什么,但等林佩恩去柜台结账的时候,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罐奶粉,放在篮子里。林佩恩看了一眼价格,想说不用,何承翰已经把钱递给了收银员。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马来姑娘,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笑着说:“你们这对夫妻真细心。刚生的宝宝?”
林佩恩的耳朵红了一下。“不是,是朋友——”
“谢谢。”何承翰打断她,拎起袋子,推着她的肩膀往外走。
出了店门,林佩恩才把话说完:“你干嘛不让我解释?”
“没必要。”
何承翰把袋子挂在车把上,跨上车。“解释了又怎样。收银员又不会少收你钱。”
林佩恩瞪了他一眼,戴上头盔。
到医院的时候,Tina已经换到了普通病房。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孩子裹在一条白色的小毯子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睡得正沉。
“你们来了。”Tina看见他们,声音还有点虚,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这是给孩子的。”林佩恩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Tina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点了点头。“谢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林佩恩问。
“还没想好。大名要慢慢想。”Tina抬起头看她,“你们帮我取个小名吧。”
林佩恩愣了一下。“我们?”
“嗯。”Tina说,“我一个人生的她。但生的时候是你们俩把我送进来的。算是有缘。”
林佩恩看了一眼何承翰。他站在床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平安。”林佩恩说。
Tina看着她。
“小名叫平安。”林佩恩说,“平平安安的。”
Tina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嘴角弯了一下。“好。就叫平安。”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Coey,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看见他们俩,眼睛一下子亮了。
“佩恩姐!何生?!”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我们来看Tina。”林佩恩说。
“哦——”Coey拖了个长音,眼睛里的星星都快掉出来了,“你们一起去的母婴店?一起买的奶粉?一起送到医院来的?”
“不是一起买的——”林佩恩刚开口,就被Coey打断了。
“你们什么关系啊?”
林佩恩看了何承翰一眼。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没打算帮她接话。
“普通朋友。”林佩恩说。
Coey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信。“普通朋友会一起来看Tina?普通朋友会一起买婴儿用品?”
“真的是朋友。”林佩恩说,“而且我见过太多乱七八糟的关系了,自己不想谈。”
Coey把保温壶往怀里一抱,像抱着一个判决书。“你这话说给谁听啊?人是需要情感滋养的。就算不是爱情,也可以多交朋友嘛。”
林佩恩笑了笑,没接话。
Coey见她油盐不进,眼珠一转,掏出手机,三下两下划开一个界面,递到林佩恩面前。“你看,我上次帮你注册了一个交友软件,你试一试嘛。”
林佩恩愣住了。“你帮我注册的?”
“嗯。反正你又不会主动去认识人,你自己去聊嘛。”Coey冲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何承翰,“反正只是交朋友。”
何承翰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佩恩注意到,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的时候,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Coey拎着保温壶进了病房。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什么软件?”何承翰假装不在意地问。
林佩恩把手机递过去。“我也不知道。Coey帮我弄的。”
何承翰瞥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还给她,没说什么。林佩恩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注意到他记住了那个图标和名字。
当晚,林佩恩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软件。消息列表里躺着一条未读,系统自动给他匹配到了一个对象,头像是海边的日落,名字叫凯文。
“你好,我叫凯文。”
林佩恩回了,两个人聊起来,从加雅街聊到书咖,从猫聊到汪曾祺。
凯文说他也喜欢《受戒》,尤其结尾那句。林佩恩盯着屏幕,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让她想起某种熟悉的东西。
“今天聊得很开心。下次再聊。”凯文最后发来一句。
林佩恩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她闭上眼翻了个身,脑子里却莫名的想起何承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