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孟小莫2025-11-27 21:2212,208

  推开法云寺西南角小门是一条小路,约百余米,乍看只是寻常起伏,细看两道旁与人身平齐的并非灌木,而是高树的树冠,当中这条青石铺就的路像是鱼的背脊。

  早课将近,觉尘没有对沈湛澄再说什么,只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转身上殿。沈湛澄心有所感,循着他看的方向果然找到一扇门,出得门来,沿石板路蹒跚走过大半,晦明之间的天光中远远看见一个灰蒙蒙的蜷身蹲着的伶仃身影。林薇的身后是一片细长的平缓空地,她脚踩着的地方就在空地边沿,一条手臂揽着膝头,手中捧着一把瓜子,她一面嗑瓜子,一面把瓜子皮往悬崖下面丢。

  苍穹静默,天色映得一切青暝暝的。

  直到沈湛澄走到她身侧,她终于偏过脸来看了看他。

  “梁暮云呢?”沈湛澄问。

  “你跟他感情这么好,这么怕他死了?” 林薇嗑瓜子的声音很清脆,嗑完一粒,将瓜子壳一丢,看它飘飘摇摇掉入虚空和树丛,发出悉簌的声音。

  沈湛澄说:“我是问你梁暮云去哪儿了。”

  林薇说:“博物馆那张照片拍得真不错。我喜欢极了。难为我化了那么久的妆。我平常不化妆的,其实不会化。不过想来想去,化妆总比画画容易。我照着民国画报的样子化的,很费功夫。很好看吧?”

  沈湛澄说:“好看。”

  林薇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觉得不好看又不敢说。我画得像个鬼一样,怎么会好看?我是故意画成那样的。我已经实验过的。要化那么浓的妆,映在镜子里,才有你照出来的模样。轮廓清晰,漂亮,又像个鬼。我把自己画好看了,隔着玻璃再映出来的就没有这样的效果。你还没闹明白?装神弄鬼,我最在行。”

  沈湛澄只好不说话。

  林薇说:“他家的事和我家的事,觉尘都给你讲了?”

  “他”显然指的是梁暮云。

  沈湛澄说:“讲了。”

  林薇抬起脸,像是看着虚空,又像是看着山崖下,回忆似地说, “喻家的子孙,真是各个一副好皮囊。”

  沈湛澄环顾四周,一再确认,终于又问她一次,“梁暮云,或者说你叫喻云平的,他人呢?”

  林薇又丢下一片瓜子壳,指指脚下的悬崖,“你说这地方有多高?人掉下去还能活吗?还能不能找得到?这么冷的天,人要是死了,很久不会腐烂吧。”

  沈湛澄站着,低头仔细俯看林薇的侧脸,看不出她究竟是严肃还是玩笑。

  林薇仍蹲着,手向他的方向伸上来,手中抓着一把瓜子。

  沈湛澄将瓜子接过。他注意到的是林薇抓着瓜子的手上藏青色的半指手套,手套灰扑扑的,沾有土和细碎的草木屑,裸露在外面的手指尖不甚洁净,指甲缝里亦有泥土痕迹。

  林薇说:“很香的。不尝尝?”

  沈湛澄不说话,只将瓜子放进口袋,拿出手机,照出梁暮云的来电号码回拨出去。

  电话接通前的片刻格外寂静。

  拨号音每一声都显得漫长,等待的时间里沈湛澄喉头发紧。过了片刻,他仔细聆听,终于确定没有手机铃声在山崖下的某一处响起。

  未几,电话接通,梁暮云的声音伴随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的细碎声响从听筒里传过来:“沈老师,没来得及跟您讲,我先下山来了。”

  他语气轻松,但从呼吸声听得出他的体力消耗甚剧。

  沈湛澄松了口气,看一眼林薇,林薇的目光仍然凝视远山和虚空,仿佛他全然不存在。

  沈湛澄说:“你没事?”

  梁暮云说:“我能有什么事,一点事都没有。沈老师,下山路不好走,我手机还有一点电要省着用。我回头跟您联系。”

  沈湛澄说好。

  电话挂断。林薇丢掉手中的最后一片瓜子壳,缓缓站起身,仰起脸看着沈湛澄:“怎么,以为他真死了?”

  沈湛澄不说话。

  林薇说:“放心,我舍不得弄死他。觉尘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沈湛只说,“他还说,他仍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觉尘说没说过,梁暮云不是我第一个找的人?”林薇说话的时候仔细端详沈湛澄的表情,凝视了他一会儿才说,“看来没有。最早的时候我其实没想过梁暮云。我找过的人有很多。那一次我也像这一次一样,仔仔细细地写信封,把照片装进信封里,在封口的地方印上那枚梅花。我确信,收到信的人未必见过那朵梅花,然而一旦见到,他们都会认得那枚梅花是什么意思。越是对这些字画浸淫极深的人,认出它就越快。他们总有法子。那阵子,我一次发几个信封出去,隔一星期,再发下一只。我没故意瞒着觉尘,寺院里的激光打印机精度很高,照片打出来效果好,又不多花功夫。我就在这里打,等于在他眼皮底下做。那些人我说名字你也不认得,但是一说你就明白,大的博物馆的馆长,文物鉴定的教授,拍卖行的董事,收藏家,都有。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在不同的场合,对这五幅画中的一幅或多幅的真伪表示过确定的论断,他们都认为这些画是真的。说巧也巧,《晴峦晓翠图》和《洞庭渔樵图》被讨论得最多,刚好是这五幅画里得第一幅和第二幅。”

  沈湛澄说:“他也不拦着你?”

  林薇摇摇头,“他没拦过。那个时候,陆青昀刚刚死了——他死了。这感觉你明白不明白?陆家的男人,只要学了这门技艺,没人活过四十四岁。我等他死。我老早就知道他很快就会死,老早就知道关于这门技艺的最后关窍他不会对我说一个字。他一定不会说,他一定会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我都是老早就知道。所以从老早开始,我就在等他死。”她说着,仰起脸看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和天边飘着的一丝一丝的冷云,“我等到了。等他死之后,我立刻就开始做这件事。这是我很早很早就想做的事。你猜我为什么这样做?”

  沈湛澄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啦。不光是你不知道,我想觉尘也不知道。这完全就是你们这些人想不明白的事。可是就在刚刚,我同梁暮云也说了刚刚那段话,我让梁暮云来说我为什么这样做。你猜怎么着?他一下子就说出来了,不仅说了出来,而且说得分毫不差。真是我的知音。你说,这样的知音,我怎么舍得他死?”林薇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在详细而缓慢地回味,“他是这样说的。他说,‘依我看,你什么也不为。陆青昀死了,这世上再没有管得了你的人,你也从此没有顾忌。他一死,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是你什么都不想做。你之前的二十年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的活着,你的人生完全是空的。你这样做,只是尽可能地惹出乱子。越大越好的乱子。你告诉最具权威的人最不容易被相信的事实,颠覆学界业界所有的固有认识,你恨不得天下大乱,乱得所有人都发疯发狂惊慌失措四散奔逃,至于你自己是什么结果,是陷入争论,被当成骗子推到风口浪尖,还是陷入危险,乃至于被人灭口。这些可能性你不是想不到,只是你完完全全地不在乎。你对这些甚至是期待的。如果真的有什么要来,你会觉得,不如让它来,让它赶紧来。总而言之,你想要的就是天崩地裂。’像……那是什么电影来着,喜马拉雅山的喇嘛,披着红袍子,摇着转经筒,看天上下火雨,地下雪山崩塌。 你瞧,收信的这些人,有的位高,有的权重,有的两者兼而有之,年纪也都不小了。我想着,自己这样做,多多少少会有点效果,要么气死两个,要么吓死两个,总是可以的吧?可是我这样做之后,泥牛入海。整个行业,连同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起岿然不动。寄过三幅之后,我没有把这件事做下去。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这一回,你知道觉尘为什么不拦着我了?”

  沈湛澄说:“他预想得到这样的结果。你想惹出一些大乱子,但这样做并不会如愿以偿。”

  “没错。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至少从现象上来看,这些人毕生以此为志业,德隆望尊,几乎是不惜身命地浸淫其中,可是真正的疑问到了眼前的时候——他们没可能看不清楚那些照片背后的用意,但他们只是避免谈论它,假装它不存在。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百年来那么多人都心知肚明,陆家的人是这些画背后的鬼而没有人想过拆穿,为什么博物馆里挂着的那些所谓流传有序的画作被理所应当地认为是真迹,而从古到今一代又一代临摹仿造的匠人在任何历史和研究中都几乎不被谈论。因为假象可以戳穿,但人们用执念制造并且坚信是真相的那个却永远不能。承载意义的不是真相,而是这种不可拆穿的东西。至于什么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根本一点不重要。”林薇说到后来,几乎一字一顿。

  沈湛澄听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才问:“在这之后,你才决定去找梁暮云?”

  “嗯。”林薇答得轻盈又随意,“开始确实没想过他。我虽然不怎么怕死,但不想死得太快。喻观致这种人,吃了人是要吐骨头的,而且吐出来的骨头还会雪雪白。我如果直接把自己暴露在他面前,此时此刻可能就是这么干干净净。既然想看戏,总要留条命的。你说是不是?不过如果我玩到最后不想玩了, 想找死的时候,或许有兴趣拉他一起下地狱。谁知道呢?也有可能玩到一半就已经碍了他的眼,被他弄死,那可能性也是很大的。我想喻家的人大概率是一丘之貉,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没考虑过喻家的任何人。这其中就包括了梁暮云。”

  话到此处,沈湛澄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来电的是梁暮云。

  梁暮云说:“沈老师,刚刚发现你的车钥匙还在我口袋里。我这就快到停车场了,想着把钥匙给你藏在车上的什么地方。藏在哪里比较合适?”

  沈湛澄说:“你自己怎么下山?”

  梁暮云说:“不知道,就一直沿路走下去应该也行的吧。”

  沈湛澄说:“把车开走,回头还我。”

  梁暮云笑道,“你是真的信得过我。那你自己可怎么下山呢?”

  沈湛澄说:“我是老顾客,这种事情可以找孙老板想想办法。”

  梁暮云说:“也是的——林薇在你旁边?”

  沈湛澄说:“嗯。”

  梁暮云顿一顿,“沈老师,我们回头联系。”

  沈湛澄说好。

  通电话的时候林薇一直看着他,见他把电话挂了,挑挑眉毛,“怎么了,有我在场,不便多说?”

  沈湛澄不置可否。

  “梁暮云这个人呢,实在是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得多。”林薇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沾满灰尘的手指,像猫儿捕捉老鼠之后轻轻舔舐自己的爪子,“最早的时候,喻家的事我只知道一点点。虽然陆青昀认为我一点都不知道是最好,但这没可能。他不说,我爷爷会说。我小时候,我爷爷一门心思要把我培养成陆家的传人——我本名叫什么,觉尘跟你讲过?”

  沈湛澄说讲过。

  林薇说:“那就是了。看名字你就能看出来,他老人家对我寄予厚望。既然是这样,这些事情在我面前就不应该藏着掖着,多知道些少知道些,全看他有没有心情说,我又有没有心思记得。在这一点上,陆青昀管不了我爷爷。”

  沈湛澄知道这里的“我爷爷”指的是陆宗熙。

  林薇继续道,“不过我爷爷能说的也就是到我父亲那一代之前的事,喻世炎的事多些。尤其是……喻世炎都对我们家做过些什么。喻观致喻云生后面这些人的什么事,其实他知道得也少了。他老得太快,执念又深,有我之前他就已经老了。我感觉陆知非——我父亲跟他实话不多,陆青昀更谈不上。单论年纪,陆青昀比我大整整二十一岁。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大人。他的态度始终很一致,那就是陆家和喻家无论有什么事,到他那里就该完全结束,全都跟我没有关系。这一点到他死也没变过。从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同时知道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我爷爷眼里,我是陆家的绝艺的传人,甚至是比陆青昀更重要的传人。第二件事是,陆青昀对这种绝艺本身就不以为然,对我爷爷的想法更加不以为然。他始终认为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系统里。我已经出现了,他只能想办法把我择出来。我小的时候他完全没办法,但我爷爷去世之后,他简直是用尽了办法。” 林薇的脸上似笑非笑,“我小时候空在学校里挂了个学籍,其实没读过几天书。我爷爷一死,他把我送去了寄宿制中学,一学期不回家的那种,也不问我住得惯住不惯,跟同学处不处得来。照他原话说,我应该过一点‘正常小孩过的日子’。真是笑话,我从来就不是正常小孩,仅仅因为被送到寄宿学校去,就能够从此过上‘正常小孩’过的日子吗?更何况寄宿制的初中算什么正常的环境,有什么正常的生活?其实正常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想恐怕陆青昀自己也不知道。只不过照猫画虎是陆家祖传的本事,可惜用在此处全不相干。到初中考高中的时候,我也烦了,既然不能不去考试,只能坐在考场乱写卷子。考了出来的成绩完全没救。我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陆青昀总该放过我,让我自生自灭。可他硬是又把我弄进了什么有名的职业高中——这一次,还是住宿的那种。”

  沈湛澄一味静听,听到这里也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从表面上看,这样的决策或许确实能够起到陆青昀想要的效果,让林薇与陆家这门学不会的绝艺距离尽量远些。然而从林薇的叙述中,他听得出陆青昀对营造“正常生活”一厢情愿的努力,也听得出他借由“寄宿”来逃避直接面对林薇、与她朝夕相处。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听出的东西是不是太多。

  林薇玩味他的笑容,继续道,“学校管的严,一个破职高,不让上课睡觉,不让逃学,考试不过关要叫家长,而陆青昀早跟我说得清清楚楚,我惹出再大的祸他都不会让我退学,他劝我趁早打消通过闯祸来避免上学的念头。就算这所学校呆不下去,他也有本事给我换个别的学校。一直不合适,就一直换下去。他是做好这样的准备的。他的警告很有效,这个学校还不错,环境好,住宿佳,老师也算客气,我早打听过别的学校,有的蟑螂老鼠满床跑。这样一比,我没别的法子,只能老老实实在学校呆着。这样的日子里,上的课就算再无聊,我也不得不当成新鲜事听上几句。正是在这个地方,陆青昀百密一疏。”说到此处,林薇笑得讥诮,“他为我选的专业是计算机。在他看来,没有比计算机距离陆家的老本行更远的东西。这东西我实在不喜欢。可是黑进他和觉尘两个人的邮箱,这种事实在不太难。我当时百无聊赖,完全是因为在机房里无事可做才这么干的,原本没期待看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谁知道进去之后大吃一惊。我才知道在我被关在学校的这些年里,陆青昀和觉尘始终在调查喻家的事。你别看现在觉尘这个样子,他从前不是和尚的时候做过很多事,是宾夕法尼亚大学金融系的高材生。喻家手眼通天,查喻家的事并不容易,就算有觉尘帮忙,能弄到的东西其实也非常有限。你记不记得你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我说,‘喻家的子孙,真是各个一副好皮囊’?这就是陆青昀说过的话。这是觉尘找到喻云平的近况和照片之后,陆青昀在回信中的感慨。你说陆青昀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我是真的想知道。可惜始终无法亲自问他。如果真的问了,他也不会回答我的吧。”

  林薇说着,目光越过一片峭壁注视远处的缓坡。

  沈湛澄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冷冷黯黯的晨光里,寂寂然乱树枯枝,衰草茫茫。

  他忽然心有所感。

  林薇说:“风景不错的地方。视野很好,是不是?打个招呼吧,你既然来到这里,就算是与他又见面了。”

  沈湛澄默然。

  “他很喜欢你。他那时候平常已经不太理人了,你来的那天他说了很多话,精神很好。难得的场面,甚至让我有些嫉妒。他一辈子都跟书画圈子里的人打交道,这些人有的知道他是谁,大部分不知道。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所有人无一例外地对他有所求。可你同他说话,不因为他是谁,不因为你能从他哪里得到什么。你甚至连他是谁都不怎么关心。我想……他最珍惜的也就是这一点。”林薇说着,仍然望着那片缓坡,她仰起头,几乎是睨着那个方向,“他死了,倘若人死真的如灯灭,那倒是件好事。可是如果人真的有灵魂,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去做他不想看到的任何事,而且一点办法都没有。要是这样的话,他此刻就应该庆幸。”

  “庆幸什么?”沈湛澄问。

  “庆幸我最终选择的是喻云平。”林薇换了一个双手抱臂的姿势,仰着脸,闲闲道,“在翻动那些邮件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但是他太年轻,既没名,也没用,还是喻家的人,本着跟喻家所有人保持距离的原则,开始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他。可是当我原先的计划实行不下去的时候,我不得不冷静一点,忽略他也姓喻这件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敌人的敌人无疑是朋友,我敌不过的人是喻云生,我最该拉拢的人难道不是喻云平?一个私生子,天生被拿走了许多东西。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也很多吧。我刚才说过了,其实没有人在乎真相,他喻云平也同样不在乎。但是跟别人不一样的是喻云平没有名分,甚至没有名字。他不在乎真相,却在乎赢。就算我寄出一百封信,一百个人不曾回应我,喻云平也一定会回应我。就算全世界都不在乎这朵梅花,喻云平也一定在乎。因为他对陆家有所求,对我就有所求——天生的盟友。”

  沈湛澄想起梁暮云站在自己的客厅里说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沈教授,我是一个生意人,不为了利益,还能为了什么?

  他同样记得自己的回答:有一种真实的目的是掩盖另一种真实。

  此时此刻,当“第一种真实”如同幕布被掀开,“另一种真实”暴露在他面前。

  天光已经大亮。那些事情完全与他无关,沈湛澄却觉得身体自内而外涌出一股彻底的寒意。

  沈湛澄问:“你们之间是达成了什么约定?”

  林薇不语,默默磕完手中最后一粒瓜子,将所有瓜子皮丢到山下。望着逐渐亮起的天空下静默起伏的群山,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意,“沈老师,你是真的要知道?”

  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梁暮云。

  梁暮云:沈老师,我在下山路上了。这一切还不到说谢谢的时候。

  沈湛澄只回:不用。

  

  徐彦认识梁老板是在打游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中专毕业两年多,工作青黄不接,在家晃膀子。从早到晚打游戏,很快成为长兴区第十三李白。塔防游戏伴随交友性质,可以打开地理位置,与“附近的人”一起参与排位,他因此认识了一个很妙的蔡文姬。李白是刺客,负责打野和单杀;蔡文姬是辅助,能给人加血,俗称“奶妈”,二者配合,无往不利。徐彦习惯开语音,蔡文姬从不说话,偶尔发文字消息,但与徐彦配合默契。时间久了,蔡文姬也未必玩蔡文姬,有时候换成杨玉环,游戏形象是漂亮的年上长腿姐姐,除了能当“奶妈”,打出的伤害也十分可观。徐彦心里觉得蔡文姬是个漂亮姑娘,年纪或许比他大些。自然而然叫姐姐,对方也不更正。就这么打了多半个月,徐彦想见见她。

  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既然都在附近,不如叫出来说说话,算不准是邻居。说想见也不必刻意,打游戏的时候就在麦上说,因为是分组语音,除了蔡文姬并没有别人听见。准备好了对方接受,也准备好了被拒绝,都不是大事。蔡文姬发的仍是语音:哈哈,见面无所谓,但是怕你失望。

  徐彦一边与对方的对抗路缠斗,一边说:“能怎么失望啊,难道姐姐觉得自己不漂亮。”

  蔡文姬说: 我是男的。

  徐彦已经缠斗完毕,完成单杀,看见这条翻翻白眼:“不可能的,姐姐,我不信。除非你开麦。”

  徐彦于是第一次听见梁暮云忍着笑的声音:“说了你不信,但我真是男的。”

  很好听的声音,悦耳,轻松,沉着。

  徐彦忍不住骂了一声,忘记看小地图,迎面遇到对方三个,血槽瞬间清空。

  迅速输掉游戏之后梁暮云约他喝酒,说是给他压惊。徐彦没有不去的道理。

  见面的地方不远,走路就到,露天的烧烤啤酒摊子,梁暮云先到了,点好生蚝龙虾扎啤,远远见到他便认出来,喊着游戏里的名字向他招手。

  落座之后徐彦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梁暮云说:“你之前自己说的,眼睛太大,块头太壮,皮肤又黑,长得太凶了,干什么都把客人吓跑,找不到工作。”

  徐彦抓抓头发:“我打游戏的时候怎么什么都说?”

  梁暮云直笑:“这谁知道?”

  喝酒的时候徐彦听见梁暮云说自己,姓梁,三十二岁,海外国籍,想回来做点生意。具体做什么没想好,也不着急,干脆先交点朋友,别的从长计议。徐彦二十不到,社会经验少,对人没有戒心。不然他听到这里心中总该多留个心眼,因为通常骗子跟人聊天用的也是这套说辞。

  梁暮云年长,看上去就有钱,自然他请客,徐彦并不觉得不好意思。酒喝到一半,梁暮云起身去接电话,邻座姑娘先是探头探脑,接着悍然跑过来跟徐彦打听,问坐在他对面的这个男的是谁,有没有成家,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姑娘说,都不用说谈对象,单是微信里有这样一个人,想想都是开心的事。姑娘又说,从来没在大街上看见这么漂亮的男性,简直比XXX和XX都漂亮。XXX和XX徐彦实在想不起脸来,但总算知道是些当红明星的名字。

  徐彦随口一句说,我可不敢。姑娘问为什么,徐彦说,他是我老板,我不敢把我老板的微信推给别人。姑娘悻悻而去。梁暮云接完电话回来,姑娘那一桌已经买单走了,徐彦把这事给他当笑话说。

  梁暮云听了愣一愣,说,“其实还真想给你当老板。”

  徐彦说:“可别让我给你看店,我给你把客人都吓跑。”

  梁暮云摆摆手说:“不会不会。”

  徐彦说:“你不是开玩笑?”

  梁暮云说:“当然不是,我认真的。”

  徐彦说:“本来想跟你交朋友。你要是给我当老板,我会不会少个朋友?”

  梁暮云一拍大腿,“就算少个朋友,但多张饭票,岂不是很划得来?更何况连雇佣关系都禁不住的朋友,未必就是真朋友,还不如换点钱的好。能赚一个月算一个月。”

  徐彦被他逗乐了,说,“那行,那你想雇我干什么?”

  梁暮云抬手往他身后的方向一指,“你看那家店,去过没有?”

  徐彦循着他指的方向看一眼,转回脸说,“没去过。你问那干嘛?宜春茶舍,爷爷叔叔喝茶打麻将的地方,年轻人不去。”

  梁暮云说:“我想把它盘下来。”

  徐彦直摆手:“你个外国人,你干不出名堂来,这不是好生意。这种生意要本地人做才做得来。”

  梁暮云说:“我是干不出名堂来,你能不能干出名堂来?”

  徐彦愣一愣。

  梁暮云说:“你看,梅龙是华中地区除去省会少有的大城市,长兴是梅龙的老区,这条街又在长兴的中心位置。热闹,人多,周围几公里都是居民区,地气浑厚。在这地方摆麻将桌赚茶水钱,稳赚不赔的事。现在的老板是个老头子,快要七十岁,他干不动了,想把店盘出去。你小伙子眼睛大,脸又黑,我看嗓门也不小,干别的都能把客人吓跑,可是打麻将的爷爷叔叔都是常客,根本不怕你。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眼睛大,脸又黑,多多少少能镇场子。爷爷叔叔打麻将的地方吵架掀桌子的事情估计不少,一看你一个小伙子,年纪不大,却长成这个样子,动手之前也要想想清楚。你说是不是?”

  徐彦忽然觉得好有道理。

  梁暮云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护照夹递给徐彦。徐彦正在剥小龙虾,见状赶紧摘下一次性手套,又用湿巾擦了手,才把护照夹接过来。打开是一本新西兰的护照,徐彦认识的英文不多,但总算认得清梁暮云的脑袋旁边配着梁暮云三个字的英文拼音。

  梁暮云说:“我是外国人,在这里注册个体工商户程序太复杂,风土人情也不懂。所以虽然本来就看好这个茶楼,但没法子把它盘下来。不过现在认识你了,这件事情或许就有转机。如果你愿意,我就花钱把这间茶舍盘下来,你来做老板,平常又是你看店。这么一来,收益归我,我给你发工资,干得好,年底再分红,事情就算成了。你是本地人,工商上的问题不过是跑一趟的事,水到渠成,只看你愿意不愿意。”

  徐彦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意。

  梁暮云很快弄来一沓合同,徐彦看都不看就飞快签字。

  梁暮云拦住他说,“在商言商,我可以先给你钱,你找个律师帮你看看这些东西。签字不急。”

  徐彦认为完全不用。

  梁暮云看着他,神情严肃, “你晓不晓得做法人很有风险。很有可能我用你的名义欠很多钱,到头来把你坑了,也说不定。”

  徐彦说:“这店现在完全是我的。我要是背着你先把它给卖了,你哭也来不及。”

  梁暮云听得直乐:“行行行,你不是个小傻子就行。”

  手续很快办下来,从此不到二十岁的徐彦兜着一口袋大大小小的印章,成了宜春茶社的老板。

  茶社两层楼,一楼进门的地方吧台独占小小的一间,身后和旁边的墙是柜台,卖点烟酒矿泉水,从吧台房间出去的侧间才坐客人。侧间地方不大,排四五张桌子,窗户大显得亮堂,不打麻将,只喝茶。打麻将要去楼上包厢。上去二楼,地方开阔,一条走廊,两边十几个屋子,一屋一只全自动麻将机,角上一只小茶水台,有的房间大些,放一张沙发,可以让人换下来休息。徐彦每天最忙的事就是扫地添茶,往茶盘里装点心瓜子。半夜的时候打麻将的客人饿了,他给人下方便面,十块一碗,配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再添两块还有一根火腿肠。

  开张前半个月,徐彦没见梁暮云的影子。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清早上,没到开门的时间,看见一辆崭新的白色五系宝马车停在门边,梁暮云从车上下来,一只手提着一条漆色温润的红木画杆,另一条胳膊中间夹着一只宝蓝缎子裹着的长条布包袱。进门之后,长杆靠墙放定,梁暮云让徐彦擦了一张桌子把包袱放下,接着拎起锤子,踩着方桌在一楼茶室的四面墙上打了几根钉。再然后打开包袱,露出其中的画轴,将其一一展开,用画杆挑到钉子上挂好。

  头一幅就有伤风化。春光暖醉,杨柳秋千,秋千架上的女子衣带翻飞,敞胸露怀。二一幅应该是山水,满纸墨色淋漓,疾风骤雨地暗天昏,根本看不出山的样子。三一幅是篆字,字不多,每个字都有巴掌那么大,但徐彦一个也不认识。四一幅是个美人,穿大红衣服,戴貂绒帽子,一双眼睛吊梢,看着十分眼熟,想了半天还真想起来是谁:是小时候看的电视剧《红楼梦》里面的王熙凤,一定不会错。最后一幅画徐彦最喜欢,画不大,是细长的一条,宝蓝底子上一支白玉兰,白玉兰上站一只灰喜鹊,灰喜鹊抬头看一只黄蝴蝶,落款都是金字。这样的装饰画,他在家具城见过不少。

  把画挂好,梁暮云坐下喝杯茶,吃了他从隔壁端来的干挑面,叮嘱他说,画不要弄脏了,有人要买的话就给他发个消息,没有别的事不用找他。说完又走了,好像从没来过。

  徐彦不懂画,偶尔坐在吧台后面的椅子上,目光越过门,正好看见其中的哪一幅,越看也会越觉得心情平静。但要说这东西究竟值多少钱,他想都没想。

  有天楼上客满,徐彦在十几个包间中间忙得团团转,小半天没下楼。再下楼的时候坐回椅子上发呆,目光越过门,又要落在哪幅画上,却惊觉自己落了一个空。进侧屋看, 五幅字画全不见了。

  徐彦慌了神,手忙脚乱给梁暮云打电话,语无伦次半天才说清楚。电话那头的梁暮云懒洋洋的,问他报警没有,听说没报警,又安慰他说没事,该干什么就还干什么去。徐彦松了一口气,以为那些东西不值钱,但心里仍然忐忐忑忑。

  天没擦黑,白色宝马五系又停在门边,梁暮云从车上下来,胳膊底下又夹着一只宝蓝缎子裹着的长条包袱。包袱打开,原模原样的五个画轴,又给梁暮云用红木画竿一张一张挑回墙上。徐彦总觉得那红木画竿眼熟,此时终于想起来,夜市上卖包卖衣服的小老板就是用这样的叉竿把商品从高处挑下来,如果买家相不中,就把东西再挑回去。唯一的区别是质地,他们用的叉杆是塑料的,而梁暮云手里红木的显然贵很多。

  且自家老板与卖包卖衣服的夜市小老板毕竟不同,他姿态好看,挑画的样子像是戏台上的武生。

  徐彦说:“你早就知道是谁偷的?”

  梁暮云说:“不知道。”

  徐彦说:“你早就知道他要偷到哪里去?”

  梁暮云说:“对。这个好猜。”

  梁暮云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到了梅龙之后,在近郊的湖畔湿地公园附近找一家五星级酒店包房长住。酒店对长住的客人价格好谈,一年十万上下,省却瞻前顾后所有麻烦。买一辆车,干脆也停在酒店的地下车库。徐彦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睡得迷迷糊糊,一边开着手机扬声器听他说话,一边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下地库一脚踩到黄泥街。黄泥街有梅龙最大的露天文玩市场。梁暮云把车靠路边停了,在里面转了没有五分钟,就看到刚刚支起摊子的贼。

  梁暮云先抬手给小贼拍了张照片,接着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上前说,“小老板,东西不错,一张多少钱?”

  小贼伸出拇指食指两根手指比个“八”字。

  梁暮云笑说:“八十?”

  小贼不理会他。

  梁暮云说:“逗你的,是八百不是?”

  小贼瞪他:“八千。”

  梁暮云说:“八千一幅啊,贵了点。小老板的货哪来的?”

  小贼说:“要你管。”

  梁暮云说:“我当然要管。小老弟,你给人骗了,这画不值八千,最多八十一张。你从哪儿进的货,最好是去找他算账。”

  小贼说:“你放屁,赶紧给老子滚开。”

  梁暮云笑笑,伸出手臂一把搂住小贼的肩,是年轻人勾肩搭背的姿势:“小伙子,知道我是谁?你没见过我,宜春茶舍这几幅画是我亲手挂上去的,它值几个钱我最清楚。这东西你看着漂亮,跟真的一样,其实不值钱。木刻水印,听说过没有?这两年不多见了,早年间做宣纸挂历,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几十块一本,要什么有什么,挂一年。把那东西一张一张撕下来,送到裱糊匠那里裱一裱,装模作样地贴上绫子,粘上天地轴,喏喏喏,就是你手里这个样子。跟真的画裱完了没有区别。画虽然不值钱,但裱费工夫,一张二百多,还要等一个月。我好容易挂上去两天,你就给我摘了下来,哪有这种道理?你年轻,我不跟你计较,你把东西还我,我也不声张,怎么样?我看你是个清白小孩,还没有过案底吧?别闹到报警去,警察他们哪懂这个,碰上个好大喜功的,抓到你就当大案子办,我再吹吹牛,坐地起价,一张画照三万五万的价格报给他们,你多少要在里面吃几年苦头的,对不对?不白让你跑一趟,我给你八百块,一天打车钱,你拿好,就当没这事。来来来,手机拿出来,我扫你一个收款码,八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梁暮云一松手,小贼哪里还顾得上要钱,摊子丢下,拔腿就跑。

  徐彦听得直笑。梁暮云拿出拍的贼相给徐彦看,徐彦一看就跳起来,说这是熟脸,常来独自喝茶,因年纪也不算大,总跟他称兄道弟,但他早觉得这人不像好人,看来自己直觉没错。想来喝茶也是为了踩点。

  当天夜里梁暮云就叫人来装了一套防盗系统。以为一下就好,没想到是四个工人装到半夜。装完后的茶舍看不出与之前有什么不同,但徐彦只用手指轻轻推动墙上挂着的画,墙内墙外的警铃就立刻响得地动山摇。只有梁暮云的遥控器才能关掉。

  徐彦看不明白,“老板,这些画究竟值多少钱?”

  梁暮云捧着茶杯,语气闲闲,“只是挂在这儿,不值多少钱。你拿着手机来搜搜看,胡也佛的仕女,傅抱石的山水,万廉三的篆书,刘继卣的红楼人物,于非闇的工笔花鸟,拍卖行都拍出多少钱。小毛头不懂事,现在早就不是贼有活路的时代。这五幅画他今天但凡出手一幅,都够断送小半辈子在里面。”

  搜到的价格后面具体有几个零,徐彦隔天就忘了。一晃过去一年多,他再没惦记过墙上的那些不断换着的画,画也再没丢过。

   

  这几天接连下雨,天又冷,客人不多。徐彦难得清闲,坐在吧台后面捧着手机看谍战剧。傍晚时候,远远看见一辆陌生牌照的深蓝色沃尔沃在门口停下,是梁暮云的白色宝马五系惯停的位置。徐彦坐着没动,想这车要是停久了,就让他挪挪。车上下来一个人,佝偻身子,铅灰色冲锋衣兜帽挡住脸,径自走进门,迎面站在吧台前,两只手支在台面上。一双手上全是血和土,指甲开裂,数不清的细碎伤口。

  徐彦抬起脸,看见那件名牌冲锋衣烂的不成样子,兜帽下面一双眼睛眼圈漆黑,嘴唇发白干裂,唇上腮边有清晰的胡茬。

  徐彦“蹭”地一下站起来,手机扔到一边:“老板?!”

  “我没事儿。你家离得近,回去帮我找套能换的衣服,有什么吃的也弄一点。”梁暮云甩下这句话,转身上楼。

  徐彦跑着回家,提着一包衣服端着饭盒再跑回来的时候,听见梁暮云正在二楼的洗手间里干呕。听声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但喉咙干燥紧张,没有任何东西,什么都吐不出。他想起自家表嫂刚怀女儿的时候。

  不久水龙头开,想是他在洗脸。

  两人找了一个带沙发的空包房坐下。梁暮云抽几张纸巾把脸擦干,打开饭盒,看见米饭上盖着一边土豆丝辣椒炒肉,一边番茄炒蛋,还有一勺萝卜干咸菜。

  徐彦说:“我奶奶刚做的,还热。”

  梁暮云点点头,提起筷子扒饭。徐彦看着梁暮云福至心灵,跑到楼下去煮了一碗泡面,又打进去两个荷包蛋。端着面碗再上楼,看见饭盒空了。梁暮云头也不抬,把面碗接过去,几口吃完。

  

继续阅读:第六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姹紫嫣红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