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候在困境时极易陷入一种自我欺诈的假象中，琉煜觉得自己此刻就是。
他听见歧煊喊他“弟弟”，可歧煊明明早就说过不再认他了，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们不是兄弟，而且歧煊还有杀害自己的嫌疑。
师无相知晓前尘情况，不在外人的行列里，所以歧煊不可能在他前面喊自己。
另外，歧煊元神有损，昏迷不醒，如今耳边听到的却是他的声音，会不会是自己神志错乱生了幻觉？
低头看着环抱自己的一双臂膀，那手掌上的手指根根修长，节骨分明，这证明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在抱着他。
“又不说话了……那我自己看看吧。”胸前的手摸索几下，摸到了衣襟后立刻钻了进去，掌温暖暖的，贴着肌肤又摸索了一遍。
琉煜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炸毛跳了起来，远离床榻三大步距离。
师无相惊喜连连，上前道：“尊上，您醒了！”
榻上，歧煊坐姿颇为销魂随性，嘴角勾着一抹笑，笑看琉煜夸张的举动，然后施施然下了榻，往琉煜那走去。
期间挑眼瞥了下师无相，一边走，一边说：“相师不去帮父君打理事务，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有话要传？”
此话一出，琉煜和师无相诧异，二人面面相觑。
琉煜紧张起来，指着歧煊对师无相说道：“快！你快给他看看！”
不用他人多说，师无相自己就火速上前抓着歧煊的手探脉，歧煊却是甩开了手，说道：“顽皮，怎么能拉着相师逗弄我，别以为父君闭关了你可以无法无天。”
师无相对歧煊左看右看，寻思了会儿，道：“尊上，您说帝尊在闭关？”
“父君不是月前便闭关了吗？说的时间是两百年。”
琉煜惊得瞪大眼，与师无相再次对视，魔神闭关是大事，这般事会昭告双子与七十二将，然后把各项事务分派下去打理，而魔神闭关的次数不少，歧煊是……记忆回到了过去？那是回到了哪一年日的？
师无相赶忙配合，道：“是的，帝尊闭关了。老臣已年老不大记事，不知尊上可还记得老臣被下旨分管了哪些要事？”
“相师真是老糊涂了，要不赶紧让位给贤能吧，让丁叁月做七十二将之首得了。”
歧煊口中的丁叁月便是魔神陨落后隐居深山不出的资深魔将之一，可能出于他实力不俗，身份特殊的原因，歧煊后来一直未找其他大魔顶替丁叁月的位置。
歧煊没有明确回答，琉煜也问道：“我也没记清父君指派给我的任务，你说说？”
“你也这样？”歧煊倒是对琉煜的没记性不意外，眼神里透着‘你要长点心’的意思，道：“父君要你保持战力，抓紧修炼，没指派具体事宜给你。”
他尔后见琉煜吊着的手臂，生了怒气，“你又跑哪儿折腾了，搞成这样，是没照我给你的修行谱做吗？”
歧煊说出了信息点，师无相看着琉煜的眼神巴巴的，希望他能想出来歧煊的记忆是回到了什么时候。
琉煜也是在想，修行谱，父君闭关两百年，应该是他们两千多岁的时候，那时他的实力已经不输歧煊太多，偶尔打成平手。
他拉过师无相附耳说了，听得师无相挑了挑下垂的眼眉，暗呼：尊上记忆倒退了将近六千年啊！
二人还处于对歧煊的情况未有对策时，歧煊眼忘四周，道：“我怎么在合欢殿？摆设都不一样了。”
琉煜无语，就算他不在这么长时间，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为什么不一样。
合欢殿是渡厄帝王居所，父君陨落后，歧煊继位肯定是大肆修葺，各个角落的方位都变换过，极少保留父君在位时居住的痕迹。
不单合欢殿如此，书房殊策殿也是，唯独主峰大殿纵渊殿没动一分一毫。
“你……元神有损，忘了一些事，你还记得自己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琉煜说道‘一些’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认为这么描述妥当。
师无相拉了拉琉煜的衣袖，惊慌摇头，担心把事实说出来会影响歧煊神智，他们应该躲开歧煊去商量一番才是。
琉煜却对他投去了安心的眼神，他已经对当下的情势做出了判断，知道第一步要如何处理。
想瞒，是瞒不住的。
歧煊聪明绝顶，擅于布算，想顺着他如今的记忆去骗他，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识破，与其将事情做不必要的复杂化，不如据实相告。
可，有一件事他没有把握，要隐瞒着先。
他们对父君的敬畏和父子之情毫无疑问是一样的，不然歧煊不会修葺帝王宫殿，大抵是怕睹物思人。
既然歧煊倒退了记忆以为父君还活着，只是去闭关了，琉煜认为顺水推舟就好，也许过不久后把元神滋养回去，自然而然就恢复了，届时大家心照不宣，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大战计划该怎么走怎么走。
“什么？我元神有损？”歧煊貌似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对琉煜说道：“还逗弄我呢，胡说八道。”
琉煜要与他解释，试探叫了一声：“哥哥？”
歧煊“嗯”应了一声。
这一声回应再次化解琉煜对歧煊所有的怀疑，像道久违的暖流温着他因这段时日世事变化而难受的一颗心。
他别过脸，深吸口气，控制住自己的眼不能充红，尔后正色说道：“哥哥，父君已闭关多年，现在渡厄由你做主，前几日我们出了渡厄偏遇玄宸那厮，你与他打了起来，我……我没听你的话跑去追其他人，差点出事，是你元神出窍救了我，之后昏迷不醒，如今醒来你的记忆已经倒退了许多年。”
“许多年？”歧煊顺着琉煜的视线看去，他看到一面镜子，里面自己的容貌确实有变化，可是又认真端详琉煜，道：“那你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毫无长进。”
此话直扎人心，琉煜抿抿嘴，不欲与刚醒的歧煊多说自己被杀一事。
他的神情在歧煊眼里就是无话可说的意思，但已经相信琉煜不是在故意逗弄，因为他真的想不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琉煜与师无相盯着他在沉思，时不时揉了揉额角，貌似不舒服的样子，两个人又交换了眼神。
师无相觉得君上此举是险招，元神损伤是玄上加“悬”的事，万一尊上情绪有波动，会影响神志的，可要瞒，还真瞒不住，依照君上所说的一段解释是最合情合理的了，尊上不容易发现不妥之处。
忽然，歧煊迈步踏出了寝室，拐出门时，差点与端药前来的恶天撞上。
恶天急忙护住自己熬了几个时辰的滋补药汤，刚要训人，定眼一看竟然是自己的主子，大喜道：“尊上，您醒了！”
跟着出来的琉煜一见撞见的二人暗呼不好！
趁着他未与歧煊再多说一句，琉煜对师无相使了颜色，让他拖住歧煊，自己则是快速抓过恶天，拖到一个角落里。
“尊上刚醒，记忆倒回六千年前，我警告你别乱说话，否则我把你挫骨扬灰！”
“什么？记忆倒退？”
恶天一开始是不信的，然远远与师无相对上一个眼神后，确信了。
“你传令下去，你，包括所有尊上麾下的主峰守卫，通通换一套衣架和令牌，除了你和我、相师之外，不要让其他人接近尊上，以防帝尊陨落一事被尊上知道。”
琉煜交待了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其他事还好办，恶天也担心自己主子在元神有损的情况知道帝尊已死，会引发不良后果，立刻把药给了琉煜，转身跑去布置下令了。
搞好了恶天，琉煜走回歧煊身旁，此时的歧煊伫立在合欢殿外的峰崖边瞭望，云雾随风变幻，渡厄一切没变，他回头再看与昔日完全不同的宫殿，时空与记忆的冲击一恍上了脑海里，头部巨疼无比。
“哥哥！”
琉煜忙丢了药汤，扶起抱头的歧煊，师无相看过后，道：“一时刺激太大，赶紧扶回去，给尊上多镇点清心诀。”
入魔的人不会使清心诀，只有琉煜不断使用灵力渡诀到歧煊的识海里，这一渡便是两三个时辰，饶是他修为上乘再能熬，也架不住十几日积攒的疲惫，困意席卷而来，他与歧煊双双倒榻入眠。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琉煜醒来时，眼前昏暗无光，本应吊在身前的伤臂被放下，做了包扎处理，他动了动，没什么特别的痛觉，咬伤的创口应该快长好了。
再向旁望去，歧煊静静睡着，榻外幔帘层层，俨然是有人来伺候过的。
也不知自己是睡了多久，琉煜记起还有几样事要办，正好趁着歧煊睡了他脱身前去。
他小心轻声越过歧煊，正要伸脚落地，身后突然传来歧煊因入睡太久而沙哑的声音：“去哪？”
琉煜吓一跳，扭头看去，歧煊的姿势有了变化，用一只手臂挡在双眼前，不知是醒是睡，刚才是不是说梦话。
他接着弯腰去拿靴，脚丫子还没进去，身后又传来歧煊的声音：“我问你去哪呢？”
这回琉煜反应过来了，“我，我回偏欢殿，你一个人方便休息，不会被吵到。”
“不准走。”歧煊掀开薄衾，勒住琉煜的脖子把人拽回内侧，“留下来陪我。”
琉煜被勒得轻咳几声，故意说道：“我没沐浴更衣！”
“我不在意。”歧煊用手脚束缚住他，“你把外衣脱了便好了。”说完，动手帮他脱了起来。
琉煜觉得自己在歧煊前面穿多点才有安全感，歧煊现在不记得的事，不代表他也不记得呀，“不不不不，哥哥，我不脱。”
琉煜的抗议无用，歧煊力气比他大，像剥鸡蛋壳一样，两三下把外衣发饰摘了个精光，只剩下白色薄入蚕丝的亵衣。
“你这些年不是不喜欢和我走太近吗！这会子又要一起睡，我不干！”他生气大喊。
歧煊揪住他的耳朵，回道：“那是因为你幼稚叛逆，处处和我计较，除了比试兴致勃勃，其余时间见了我扭头就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是你时时嘲讽我，说我懒说我差，之前比试还来真格的，把我打得满身是伤，第二天不顾我起不起得来，又赶着我去修炼，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琉煜挣扎着，歧煊为了抓牢他，翻到了上面，双手对双手，对脚压对脚，死死压住。
实在手挣得脱力了，琉煜松了力度，右臂泛着疼，说起陈年往事，委屈地眼角浸出一丝红。
歧煊见状，无奈叹了口气，缓缓低下头，用自己额头轻抵着他的额头，道：“原来如此，是我错了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