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雨夜
临沧陈州2021-05-08 10:545,107

  一行人身披蓑衣,头带斗笠,在村中泥泞湿滑的道路上拖泥带水地艰难前行。继根被宝生裹在蓑衣里背在身后,两人走在最前面引路。这里的房子和别处不同,都是一些以竹木为框架,用茅草铺顶的圆形屋子。放眼看去就像生长在山林间的一朵朵褐色的蘑菇。雨雾迷蒙中众人也不及细观,只依稀看到很多房屋的顶部都挂着牛头。

  整个村庄云封雾锁,再加之骤雨如注,所幸一路上都没有遇到行人。七拐八绕了一阵,众人终于在一所草屋前面停住脚步。继根从宝生背后溜下来,说道:“这里就是我家,来吧!”说着走了进去,众人相跟着转过屋角来到院子里。看到边上还有两间屋子,三间草屋呈三足之势静立在雨中,围出一个小小的院落。继根带领众人踏着竹梯来到楼上。

  继根推开房门,烟雾缭绕之中,见一点红红的火星明灭不定,依稀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埋头坐在竹凳上抽旱烟。听到响动,老妇人缓缓抬起了头。继根叫了一声姥姥,和那老妇人叽里咕噜说了起来。众人听不明白两人的说话,看情形正在争论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姥姥站起身来,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握着烟枪,抖抖索索地走过来,众人急忙让道。走过身旁的时候,大家看到她满脸皱纹,面庞枯瘦黝黑,右耳上挂着一个大大的耳环,不知是铜是银。她始终对众人不看一眼,笃笃响着拐杖,一路下楼去了。

  继根把众人让进屋里坐下,跑进跑出为众人端茶倒水。俨然就是一个好客的小主人。四眼问道:“继根,你刚才和奶奶说了些什么?”继根放下手里盛水的竹筒,道:“我说你们是我的朋友,要来我家歇。姥姥起初不肯,我说我答应了你们的,阿妈说过我们佤族没有说话不算数的,何况你们不是坏人。”其实他怎么知道九叔一行是好人坏人?不过是爱上四眼和小六手里的枪,舍不得让他们走而已。众人对望了一眼,既然主人不允可,看来得另做打算了。继根接着道:“姥姥说她不便做主,要我和阿妈商量。阿妈最听我的话,她一定会答应的。”

  “你阿爹,阿妈哪里去了?”九叔问道。继根道:“阿妈可能到头人家里去了吧,这些天他天天去那里,不知道干什么,至于我阿爹,好多天没有看到他了,阿妈说阿爹去山里砍伐最好的黄金木,要给我做一张最好的弓弩。”说着瞄了一眼小六背后的枪,仿佛在说不知能不能和枪相比。

  九叔让宝生打开包裹,拿出干粮大家分食。继根也毫不客气,坐在宝生的腿上大快朵颐。落在屋顶的雨声终于没那么繁密了,可外面薄暮冥冥,天色已晚。人人都有些心神不宁,虽然继根说得斩钉截铁,可要是他阿妈不同意众人留宿,今晚可能就得露宿野外,那滋味可就够众人受的了。

  众人正在犹疑之际,突听楼梯声响,一个女子出现在门口。继根叫了一声阿妈,挣脱宝生的怀抱,小鸟一样飞扑过去。那女子矮身把继根抱起来。继根把嘴巴揍到母亲的耳边,把众人要留宿的事说了,娇声恳求母亲同意。那女子不置可否,只是在继根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跨进门来,转身点上灯盏。众人看到那女子头戴银色的发箍,身穿红底碎花围裙,肤色黧黑,身体壮实,容貌俊美。可眼眶浮肿,不知道为什么仿佛笼罩着巨大的哀伤。

  九叔抱拳说道:“过往客人冒昧打扰,因天黑路滑,暴雨阻程,肯请留宿,如有不便,在下等即刻离开!”那女子回了一礼,道:“各位老爷容禀,因家里发生了不幸,孤儿寡母几个实在不便招待各位,抱歉!”语声悲切,泫然欲泣,说着盈盈下拜。众人满腹疑团,看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均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何事。可主人既然不允,只得起身打算离去。

  继根急了,溜下地来跑过去拦在门口,不让众人离开,并不停向母亲哭求。那女子看着窗外呆呆出了一会神,最后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继根说了一句佤语。继根喜出望外,走过来拉着母亲的手又唱又跳。众人知道那女子终于同意留宿了。

  继根蹦蹦跳跳着把众人领进西厢的一间阁楼里。屋里两张竹床,地上铺着茅草。众人本没什么奢求,只要有个遮风躲雨之处暂栖已心满意足。继根又粘上了宝生,一会儿爬进怀里,一会儿骑到肩上,乐此不疲。宝生呵呵笑着,不以为忤。天色渐黑,众人随意在床上或地上躺着,闲聊了一会儿,相继入睡。

  睡到中夜,突听门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凄风苦雨中听来更显瘆人。九叔和四眼惊跳起身,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两人轻轻推门出来,那雨还在不停地下,透过场院上空弥漫的雾气,看到对面楼上亮着灯光。想来哭声可能就是出自那里。两人凝神倾听,哭声却已止歇,但听见有人长叹了一声。两人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查看。

  静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房中再次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之声。语声惶急,显见事发突然。四眼和九叔对望一眼,再顾不得其他,拔腿就往对面奔去。

  两人来到门外,从窗棂间望进去,见一个女子坐在火塘边的草墩上,怀里横抱一人,一边喊叫一边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应对。九叔当先推门而入。那女子吓了一跳,想不到深更半夜还会有陌生人闯进来。九叔和四眼低头一看,那个躺着的人却是继根的母亲。

  九叔蹲下身子,掰开继根母亲的眼睑看了一下,又伸手诊了诊脉,抬头对那女子说道:“不必担心,只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又道:“气血两虚,想来是过分劳神所致,让她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就没事了。”那女子呆了一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醒悟似的“哦”了一声,忙把继根的母亲抱到旁边一张简易的竹床上躺下。

  四眼试着探问事情的原委。那女子看着眼前的两个不速之客,举止可疑,打扮怪异,不由得心生戒惧,久久不肯开口。四眼告诉她他们是前来借宿的客人,两人实无其他的企图,只是感于主人的留宿之恩,真心实意想帮帮忙而已。那女子再次回想两人适才的举动,感觉他们的确像是在帮自己救人。再想到此刻的局面,感觉自己一个弱女子实在无法应付。犹疑了一阵,终于点头说道:“禀告老爷,我叫叶青,她是我的表姐,名叫娜依。这事得从十年之前说起。那天表姐去后山采药,却一去不回。头人带着寨子里的人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大家都认为表姐怕是坠岩子死了或是被老熊给吃了。想不到半个月后,表姐却活生生的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汉家男子。他就是我后来的姐夫,继根的阿爹——江凯南。原来表姐被蛇咬伤,是姐夫救了她。后来他们成了亲,姐夫从此留在了拉勐村。可没过一年,他们却因为违犯寨规被赶出了出去。直到三天前,两人才带着继根再次回来。可是半道上,姐夫却被户撒村的人给扣住了,要用他的人头来祭祀“木依吉”神。表姐找到头人和摩巴,请求他们出面和户撒村进行交涉,救回姐夫。可头人和摩巴因为他们从前犯下的罪行,拒绝了表姐的请求。今天晚上,我从一个熟人处打听到,姐夫已经被户撒村砍下了头。我急忙回来告诉表姐,表姐一听说丈夫死了,一下子急得晕了过去。”

  怪不得娜依急火攻心,原来是丈夫被人杀害了。可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个叫户撒的寨子定要取他的性命?九叔和四眼虽然心生疑惑,但这极有可能涉及到别人的一些隐情。两人均属外人,不便多问。

  这时,听见床上有响动,三人转头看去,发现娜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她圆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屋顶。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两滴大大的泪水正从她的眼角缓缓地流淌下来。叶青叫了一声表姐,奔过去拉住娜依的双手,泣不成声。

  九叔和四眼心下恻然,可又不知如何出言安慰。过了一会儿,四眼道:“娜依妹子,还请节哀。我们汉家有句话叫做‘没有过不去的坎’,再说,叶青只是听人说起,并没有亲眼见到继根的阿爹已经死了,也许消息有误也是有的。”娜依听到最后一句话,突然浑身震悚了一下,一骨碌翻身坐起,抓住叶青的双臂使劲摇晃,想要询问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叶青勉强笑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在浓云密布中漏下了一线阳光,娜依眼里突然又充满了希望。

  这时,祭祖和小六也走了进来。祭祖半夜被尿憋醒,起身发现不见了九叔和四眼,又听见对面有语声,这才喊醒小六,寻了过来。

  娜依抹去脸上的泪痕,又伸手捋了捋鬓发。来到众人的跟前裣衽为礼,道:“蛮夷女子,礼数欠周,怠慢之处还请各位老爷原谅!”众人连忙逊谢。娜依让叶青拢火烧水。自己整理了一下妆容,在众人对面一个草垛上坐下,道:“因为荆女的事情,惊动了众位老爷,实在是抱歉。有劳挂怀,小女子就把整件事说出来,请诸位老爷给断个是非曲直。”

  娜依的汉话说得很好,这显然和她这些年在汉人的地方呆过有关。众人屏气凝神,听娜依讲述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原来那日她到后山采药,不知怎么,三转两转就迷了路。走了半日,又饥又渴,突听有流水的声音,娜依不禁心中一喜,紧赶过去,突然一脚踩空跌下了悬崖。那崖下蔓草丛生,她刚好被一片葛藤给缠住了,所幸没有受伤。好容易爬下地来,突感脚下有物蠕动,低头一看,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她的左脚正踩在一条蛇的背脊之上。那蛇有手腕粗细,通体乌黑,正在她脚下奋力挣扎。娜依知道这种蛇通常有毒,正想逃开,后脚踝蓦地一痛,心里暗叫一声不妙,知道自己已被毒蛇咬上了。等她举步转身再看时,那蛇已经游进灌木丛去了。

  娜依从小在山林间活动,懂得一些急救的法门。她刺啦一声抽出腰间的小刀,回身在伤口处划了个十字。血液即刻流出,却已变成了紫黑色。她曾听寨子里的老人讲过,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可身旁这么多植物,又怎么能知道哪种是解药?只得胡乱揪了一把叶子放进嘴里嚼烂了,敷在伤口处。心里抱着万一的希望,也许“木依吉”神保佑,恰巧蒙对了也说不定。可转瞬之间,他感到左腿开始麻木了,同时渐感心跳气促,她知道蛇毒开始发作了,“木依吉”神没有来到她的身边。

  娜依心里惶急,却不敢稍加动弹,她知道那样毒性上行得更快。可呆在原地不动又能怎样?此处深山野林,人迹罕至,难道还会有人来救她吗?时间一分一秒的消逝,她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心底的绝望也越来越强烈。看来今天得死在这里了。

  正在这时,突听远处有响动,娜依心里又是一惊,莫不是来了老熊或其他野兽?抬头看时,却见一个人正从树丛里钻出来。娜依一阵欣喜,张嘴大声呼救。可只叫得一声,突感头脑晕眩,一口气喘不上来,就此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娜依才悠悠醒转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草屋里面,荆门大开,阳光正耀眼地射进来。她眯缝起眼睛努力翻了个身,却发现左腿已经毫无知觉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低头一看,整条左腿已肿胀得水桶般粗细,乌黑油亮,甚是怕人。娜依心里一片茫然,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疼。

  过了一会儿,她试着把腿挪到床边,想走到屋外去看一看。这时屋子里突然一黑,一个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只见他左手抓着一个盛水的竹筒,右手拎着一只死了的兔子,身后还背着一竹篓。那竹篓长相怪异,肚大口小,脖颈又细又长,口上蒙着一块黑布,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男子看到娜依正在挣扎着起身,忙大声喊道:“别动,你不要命了?”边说边把东西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娜依的左腿,道:“你被黑腹蛇给咬了,幸亏我发现得早,否则你此刻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已经为你上过了药,不过只能暂时抑制住毒性。你此刻还不能下床活动。”娜依无所适从,只得乖乖地重新上床躺下。

  那男子摸出一把绿色的叶子放在石臼里,从墙上摘下一个葫芦,拔下塞子倒了一些酒在上面,再找来一根木棍不停舂捣。舂了一会儿,返身解开了竹篓上的布片,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进去。娜依好奇地看着竹篓,猜不透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只见他先是极缓地,一点一点的伸进手臂,接着突然快速无伦地向底部抓去。直起腰来,手上已多了一条乌黑的大蛇。娜依脑中嗡的一下,突然想起了自己被毒蛇咬伤的事情。男子抽出小刀,把那蛇开膛破肚,取出一个绿色的蛇胆,挤出一些胆汁和草药混合了。又捣鼓了一阵,给娜依敷在伤口上。

  次日,娜依的左脚终于有了点知觉,又过几日,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了。这几日中,那男子每天外出捕猎,寻找药材,按时给娜依换药。他虽然不苟言笑,但态度谦和,对娜依关怀体贴,让她心里备感温暖。她渐渐了解到他叫江凯南,是山下村子里的汉人,父亲懂得一些祖传的医术,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四处上山采药,熟悉各种动植物的习性,也懂得一些治病疗伤的法子。这两年他一直在省城读书,可近来时局动荡,被父亲叫了回来,打算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他也感觉自己和城里人格格不入,更看不惯他们的自私和奸诈,觉得这里的大山才是自己的归宿,所以毫不迟疑地答应了父亲。

  这间草屋就是前两年他和父亲搭建起来的,为的是每次进山时可以来歇歇脚。前几天,因为在家闷得无聊,所以进山转转,顺便寻几味药草,不想却救了娜依。

  娜依受伤以后已失去了主见,把江凯南当做了主心骨,一切全凭江凯南的安排。 她从未和青年男子单独相处过,更从未有人这样对自己好过。江凯南温文儒雅,知书识礼,又不失男子汉的气概。不知不觉之间,娜依早已芳心暗系。

  忽忽十日已过,娜依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这日天气晴和,娜依对江凯南表明了心迹。江凯南也对娜依的淳朴率真和她身上原始的充满野性的美所打动,两人就在草屋里订下了鸳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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