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窗外映射进了灯光。
赵丰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瞥了苏文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似乎有些犹豫,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继续喝下去的理由。
“来,再走一个。”赵丰年提杯。
苏文也举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赵丰年今晚话明显多,酒也下得急,显然是心里堵着什么。
两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赵丰年抿了一口,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憋。
苏文看在眼里,心里挺那啥的。
“赵叔,您要是心里有事,咱们爷俩就吹两句牛逼。”苏文轻声道。
赵丰年哼了一声,带着点自嘲,“说?我说了一辈子,谁听?”
苏文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赵丰年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把压了很久的石头挪开了一角,“你知道你大伯母今天来干什么吗?”
苏文哪里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就碰到了赵强夫妇,这才多久又跑家里来。
上次见识过了,也从赵雅菲口中听说了一些。
怎么说呢,家家都有本难念。
苏文心里一动,试探性的问,“难道又是乡下房子的事?”
赵丰年冷笑,“那倒不是,是‘关心’我们家。她说雅菲一个人带孩子辛苦,说我这当爹的不省心,还说……还说我们家现在不像个家。”
听到荷花,苏文的心猛地一沉。
赵丰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你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不知道她?见不得我们家好,见我们家有事就来踩一脚。”
苏文听得心里发闷,却只能劝,“赵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跟她一般见识?”
赵丰年声音突然大了,“我忍了他们一家子几十年!占便宜占习惯了,现在还想来挑刺?我赵丰年这辈子没跟谁争过一句,可我也是人啊!”
说到最后,他声音有点颤。
苏文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
他知道赵丰年性格倔,又好面子,可本质上是个心软、老实、不愿麻烦别人的人。
这样的人,最容易吃亏,也最容易把委屈憋着。
“您别憋心里。”苏文低声说。
赵丰年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感动。
他叹了口气,慢慢把杯子放下。
“苏文,我知道你小子人不错。”停顿了一下,赵丰年叹息道,“不瞒你说,我有时候……真觉得对不起雅菲。”
苏文怔住了。
赵丰年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哑。
“她一个女孩子,那么年轻,自己生,自己养,一个人撑着。她不说苦,可我知道她苦。她不告诉我,我也明白——她是怕我这个当爹的难受,怕别人笑话我。”
苏文的心像被什么堵住了。
赵丰年继续说,“她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我这当爹的……却没能替她挡过什么。”
苏文喉头发紧,“这不是您的错。”
哪有父母不疼子女的,只是当父亲的大多数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不是我的错?”赵丰年苦笑,“那是谁的错?她一个小姑娘,未婚生子,她不敢说,是因为怕我丢面子。我这当爹的,要是真有本事,她能这么委屈吗?”
苏文欲言又止,心里叹息。
赵丰年眼睛红了,“我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可到头来,我女儿因为我的脸面,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你说……我这面子值个屁!”
苏文忍不住伸手扶住他的肩,“爸,您别这样说。雅菲从来没怪过您。”
“她不怪,我怪我自己。”赵丰年声音低沉。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太窝囊了?别人欺负到家门口,我忍。家里出事,我也忍。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最后受苦的是我女儿。”
苏文心里发酸,“赵叔,您这不是窝囊,而是您是太善良了。”
人就是这样,有的人喜欢计较喜欢争,有的人不爱计较。
可往往很多时候,计较的人觉得不爱计较的人不吭声,就会变本加厉。
虽然具体情况苏文不了解,他却能猜出一个大概。
赵丰年摇摇头,满脸的苦涩,“善良顶什么用?善良能让我女儿少受点苦吗?”
这次,苏文沉默了。
或许今晚也是喝了酒吧,赵丰年才说了这些心里话。
而且他也听得出来,赵丰年心里并不好受。
镇上的房子,外边还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赵丰年忽然看向苏文,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他心里发紧的认真。
“苏文,你跟雅菲……现在这样,我不反对。”赵丰年提上酒杯又放下,“可你们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苏文心里一震,“赵叔,我……”
赵丰年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你心里有她,也知道你对孩子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女人,一个孩子,需要的是什么?”
苏文低下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赵丰年叹了口气,“雅菲不说,是因为她怕给你压力。可我这当爹的,不能不说。你要是真喜欢她,就给她一个名分,给她一个家。”
苏文的心狠狠一抽,在这事儿上他的确不是东西。
他一直知道自己欠雅菲,也欠二老一个交代。
可被赵丰年这样直接点破,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赵叔,我……我不是不想。”苏文声音发颤,“我只是怕……怕给不了她最好的。”
赵丰年笑了,笑得有点苦。
“最好的?我年轻的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饱,你妈跟着我也没享过几天福。可我们有个家。家不是钱堆出来的,是心。”
苏文的眼睛酸得厉害。
赵丰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苏文,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疼雅菲,也真心疼孩子。你们现在这样,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可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承诺,让她踏实。”
苏文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赵叔,”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会给她一个家。”
话说到这里了,哪怕是谎言,他也得说,不能在这种时刻寒了赵丰年的心。
赵丰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赵丰年笑了起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为了雅菲,也为了你们以后的日子。”
苏文也举起酒杯,两杯再次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