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赶紧将水杯放下，伸手扶住她的肩。
“小姐，慢一点，先别说话。”
林霈然抓住她的手，指甲掐得她生疼，嘴唇动了几次，李姐没有挣开，只挨着她坐下，任由她靠过来。
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从前秦绍谦不回来，她也哭，摔东西，打电话，闹得整栋别墅都不得安宁，可最后总要问一句，他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她没有问。
李姐替她将散乱的头发拨开，等她呼吸渐渐缓下来，才将纸巾放进她手里。
“要不回家住几天？太太前两天还问起您，您要是想回去，我现在就让司机准备。”
林霈然摇头。
“别告诉我妈。”
“好，不说。”
她低头擦脸，纸巾很快湿透，李姐又递了一张。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你以前说，是不是只要有孩子，他总会回来的。”
李姐的手停住，林霈然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屋子里静了片刻，李姐慢慢握住她的手。
“小姐，是不是……”
她没有问完。
林霈然却点了一下头。
李姐脸上的神色变了，先看向门口，又起身将门关严，回来时声音压低了些。
“谁跟您说的？”
“我自己听见的。”
李姐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那些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全都说不出口，林霈然看着她的反应，忽然笑了，笑着又掉下眼泪。
“你也没想到，是不是？”
“小姐，您先别急，究竟怎么回事，咱们慢慢说。”
“七个多月了。”
她的手慢慢从李姐掌心里抽出来，攥住被角。
“都七个月了，我今天才知道，李姐，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真的一直在骗我。”
李姐怔了怔：“那位阮小姐？”
林霈然没有回答，脸上的神情却已经够了。
“可她不是已经……”
“嫁人了。”
她替李姐将话说完，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所以谁也不会来告诉我，谁都当那是车家的孩子。”
李姐坐到她身旁，嘴唇抿紧了，她想起以前陪林霈然出去，远远见过的那个女人，又想到秦绍谦这些日子偶尔回来时的样子，越想，心里越沉。
“这件事，还是得让先生太太知道。”
“不行！”
林霈然立即抬头，李姐看着她。
“我爸知道了会做什么？还不是找秦绍谦谈，把他叫回来，当着我的面再问一遍，他还要不要这个家？”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住了。
“我受够了，李姐，我不想再听他怎么回答了，我不会离婚的，他一定会说自己想离婚，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李姐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姑爷知道您听见了吗？”
“不知道。”
她擦掉下巴上的泪，缓缓摇头。
“他以为我走了。”
李姐握住她的手，神色比刚才更担忧：“小姐，您可千万别自己单独去找她。”
林霈然望着她。
“您现在心里难受，有些话说出去，有些事做了，往后就不好收场了，您要是不愿意告诉先生太太，就先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她没有应，视线重新落回戒指上，拇指抵着戒圈，转了半圈，又停下来，她起身准备去洗一个热水澡，水声响了好一会儿，李姐担心她出事儿，一直待在门外。
门没有锁。
李姐敲了敲，听见里面应了一声，才稍微放下心，隔着门问：“小姐，要不要给您拿件干净衣服？”
“不用。”
林霈然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水龙头开着，热气慢慢蒙住镜子。
她没有立即洗澡。
戒指还戴在手上，指根被她反复转得泛红，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捏住戒圈，慢慢往外褪。
到了指节，卡住了。
她用了些力，皮肤被勒得发白，疼起来时，手反而停住，过了片刻，又将它推回原处。
秦绍谦替她戴上这枚戒指的时候，底下坐了那么多人。
她记得自己当时一直在笑，手却在发抖，连他说什么都没听清，只顾着抬头看他。
他那天也一直看着她。
后来她翻过许多次结婚时的照片，最喜欢的始终是那一张。
林霈然抬头，镜面已经看不清了，她伸手抹开一小块，露出自己的眼睛。
哭得太久，眼皮肿了，鼻尖也是红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将镜面上那一小块清晰的地方重新抹乱。
衣服脱下来，搭在旁边，她走进淋浴间，热水落到肩上，起初有些烫，她没有调，直到皮肤渐渐发红，才伸手将水温往下拨了一点。
秦绍谦那句话仍在耳边。
我的孩子。
她将手掌按在腹部。
那里平坦，没有任何变化，她却低着头看了很久。
以前每次月事晚来，她总会偷偷算日子，哪怕明知道不太可能，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后来也不用算了。
他连她的房间都不进。
林霈然的手慢慢垂下来，水顺着指尖往下落，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她忽然想打电话问他。
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问他看着阮微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是不是也想过名字，想过孩子长什么样，像谁多一点，那些她连提都不敢多提的话，他是不是早就跟另一个女人说过了。
她猛地关掉水。
浴室里骤然安静，只剩下排水口细细的声响。
门外，李姐立即叫她：“小姐？”
林霈然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我在。”
“地上滑，您小心一点。”
“知道了。”
她拿过浴巾裹好，走到洗手台前，手机就放在干燥的台面上，屏幕按亮以后，秦绍谦的聊天框还停在最上面。
她点进去，打了一句。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手指停在发送的位置，始终没有按下。
她几乎能想到他的反应，或许不回，或许问她又怎么了，再或者，干脆让刘琳打电话过来，告诉她他现在很忙。
林霈然将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删掉。
直到输入框空了，她才锁上手机，拿毛巾慢慢擦干头发。
门打开时，李姐正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件披肩，见到她，先往她脸上看。
“怎么洗这么久？”
“想泡一会儿。”
她随口答了，将手机搁在床头，坐下来。
李姐替她披上，又蹲下摸了摸她的脚，林霈然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忽然问：“李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早就该算了？”
李姐直起身。
“小姐，我只盼着您能过得好。”
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我以前也以为，我会过得很好。”
李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林霈然没有再哭，只低头将披肩拢紧，过了许久，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抓住李姐的衣袖。
“你先别走。”
李姐将她的手握住。
“不走，我陪着您。”
窗外渐渐暗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她靠着床头，眼睛一直睁着，李姐以为她还在等电话，想将手机拿远一些，她却先伸手，按住了。
“就放这里。”
“好。”
林霈然将手收回来，藏进披肩下面，拇指又慢慢抵住了那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