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秋去冬来,日子过得平静如水。刘非的女儿已经半岁了,他仿佛一夜长大,从一个玩世不恭的老北京公子哥蜕变成了一个宠娃狂魔,戒酒戒烟戒掉了一切不良习惯,只是单纯地想陪着他的女儿,看她长大成人,为自己风光大葬。祖老师最近在和各种小明星谈着恋爱,每天魂不守舍,每次都说自己遇到了真爱,但每过一段时间就拉众人喝顿痛哭流涕的失恋酒。路易和我的安真互联网医疗虽阻力重重,但仍一步步在推进,而且路易也成了急诊科副主任,再熬上几年,老主任退位后就可以直接过渡上位,儿子小峰身体康健,每天蹦蹦跳跳,并没有出现可怕的冠脉并发症,日子倒也平淡幸福。妍妍终于成为一名兴高采烈的高龄产妇,每天抱着肚子给孩子讲胎教故事,认定她的孩子肯定是未来的某位大人物。
生活就像狂风暴雨的海洋,不管海面如何波涛汹涌,水下十米,必定是波澜不惊,鱼虾嬉戏。是啊,只要家庭稳定和谐,所爱之人平安健康,还有什么能让这些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内心产生些许涟漪呢。
我们错了。
已近年关,北京处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气氛里,而医生圈里却炸了锅。朋友圈、微信群各种关于要暴发大规模疫情的消息铺天盖地。在这个信息传递只需要一秒的时代,武汉医生们的信息、视频通过点对点传播直接进入北京同行们的世界中,关于疫情的严重性,没有人比经历过2003年疫情的我们更加了解。
急诊四杰协同家属呆坐在祖老师的别墅里,祖老师看着大家沉声说:“以目前的形势看,再没有国家机器的高速运转,恐怕两周之内就会失控,会死很多人,包括医护人员。”
刘非气道:“我不管,反正我女儿的命最重要,我死不要紧,我不能给她带来任何的风险,老子不干了!”
路易叹口气:“全国暴发时,人命如草芥,个体的得失根本只是一个数字。大家真的要想好自己的退路,老子不差钱,回来当医生纯属个人兴趣,懒得陪你们去死。”
妍妍紧张地拉着我的手:“那怎么办,女儿还没出生,到时候妇产科不会关门吧,或者医院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产检也没法做啊。而且你要是去了前线,我担惊受怕的,影响孩子怎么办?”
众人一片唉声叹气,但大势如此,蚍蜉蝼蚁那点安乐着实无关紧要。
一周后,疫情暴发。
所有的医院都高速运转起来,公立医院天天大会小会不断,所有医生、护士要求24小时待命不得离京。
妍妍拉着我的手不让我上班,哭着说:“老公,咱辞职吧,咱家现在缓过来了,也不在乎你那点工资了,留下陪我和宝宝,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我叹口气:“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我得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孩子长大后,能知道她的父亲是个英雄,没做逃兵。我写了首诗,万一,我说万一,留给女儿和你。”
轻咳一声念道:“恨不抗疫死,留作他日羞。若有相逢时,与汝共朵颐。”
“诶……赶紧走,写什么诗啊,冷死我了!”
妍妍绝望地看着我离去,为了保护她们母女,此去会自我隔离,很久不能再见。很久到底是多久,现在不得而知,也不敢想,这一去颇有不复还的悲壮。
到了医院,气氛森然,能用的防护用品摆满了库房,可没人知道这一场疫情会持续多久,所以口罩、帽子等均是按人头供应,签字领取。
雪冬组织大家开会,会议室一阵沉默,雪冬沉声说:“院务会讨论决定,即日起每个科室都要派人去发热门诊和急诊支援,两周换一次。第一次我希望大家主动报名,谁去?”
一阵沉默,一如酒足饭饱埋单时的寂静。
“我去急诊,那边情况熟悉。”我面无悲喜地举手。雪冬看着我点头。
“主任,我怀孕了。”一个女声响起。雪冬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主任,我有高血压肾病,这次有基础疾病的感染后死亡率较高。”雪冬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我去发热。”张锋声如洪钟。
名单既定,大家散会,我来到急诊报道,一进门就看到了刘非和路易。
“哟,您老不是懒得陪我们死吗?”
“妈的,老子可不想等疫情过了听你们吹牛,显得我像个懦夫!”
“那您呢?不是一切为了女儿,辞职不干了吗?”
“我没开玩笑,是真想不干了,可心里真过不去那道坎,是什么来的,应该是那种贱到骨子里的使命感吧。”
三人对视大笑,路易指着一大堆防护用品说:“看到没,祖老师人家早在上周之前就托人从国外订购了一堆N95和防护服,是捐给咱们的,这不是送咱们去死是什么?”
刘非摇头:“不是,上周见面的时候他没有提捐赠的事情,就是怕会影响咱们的选择,反倒成了逼上梁山。这次你们看清了吧,外面世界再不靠谱,真到保家卫国的时刻,孬种真是不多。”
我看着急诊忙碌匆匆的医护人员,看着两个满眼坚定的兄弟,缓缓地说:“我们一直都错了,以前为守护一方百姓,我们决定建一所城堡,白色的城堡,但最后也只会沦为资本的工具。守护这个世界需要的从来不是钢筋水泥的医院,而是我们,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万里长城上的一块砖,这样的砖多了,也就修成了白色长城。”
“这次,真的可能一去不回。”
“那便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