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立医院的医生要想过上富足的生活,无非通过两种途径,一是坐到科室大主任的位子上,再就是出去飞刀。前者太多困难,对背景及自身条件的要求堪比选美,显然我不太美,想想都是奢望,于是走上了外出飞刀的老路。
从来没想到过,医生的飞刀生涯竟然和从头开始当医生一样,都是重重关卡、步步玄机。
我的飞刀首秀是张锋介绍的,因为十一小长假开始了,大医院的医生们纷纷出游玩耍,张锋也早早预订了飞往泰国的机票,而当地医院却不知情,约了几个手术病人,于是这活就落到了穷困潦倒的我的身上。
那是一个坐落在历史名地白洋淀边上的破落小县城,前来接我的破桑塔纳下了高速公路又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县医院的破大门前,器械代理商带着我走过破旧的走廊来到导管室,与当地刘主任寒暄几句后被引领到国产导管机前。
看到颤巍巍的老太太上了手术台,我心里咯噔一下,瘦小高龄老太太,体重不过90斤,绝对的高危患者。
“李主任,这老太太啥情况,心梗的患者还是不稳定型心绞痛的,多大年龄了?”我问。
李主任查看了一下病历:“哦,是心梗后三天的,84岁了。”
“这个风险很高啊!一般心梗后一周以上做比较安全,老太太EF值多少?”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啥EF值……哦,哦,您说左心室射血分数啊,咳,我们医院没有床旁超声,老太太去超声科要经过室外的院子,不安全。”
我头皮发炸:“大哥,这风险太高了,您真确定做吗?”
李主任小声说:“王主任,我也知道该等一周安全,可你们专家只有周四才来,等到下周四病人感觉好点了肯定就出院或者转到市里去做手术了,咱这不像你们大医院,病人都住不下,我们这是收不满、留不住。”
看着李主任铁了心要做这台高危外加手术指征不规范患者的手术,也不好拒绝得太狠导致以后人家不叫我来了,只好幽幽地说:“好,没问题,咱们做。不过,七十三、八十四,风水学上不宜动刀哈。”
李主任一惊:“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七十三、八十四是鬼门关年纪,诶呀,怪不得昨天晚上睡觉梦到有狗咬我,太悬了,差点着了道。那个胡大夫,你和家属交代一声,手术风险过高,安真医院王主任建议先保守治疗。”一个憨厚的年轻医生应声而去,老太太被搀下了手术台。
倒不是我胆小怕事,恐于承担责任,而是因为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患者,如果没有在发病的当天手术,那当症状消失后至少要等一周才能考虑手术治疗,这是经循证医学验证并写入诊疗指南的基本知识,更何况八十岁以上这种得个感冒都容易要命的年纪尽量应该保守治疗,要是硬做就不是在治病救人,而是害人害己了。虽然最终李主任也选择保守治疗,但我心里也暗骂:您这当地主任非要做这手术,现在不做了第一时间推到北京专家身上,患者家属闹将起来,必然第一个找我的碴,这老狐狸!
第二个患者倒是手术指征很好,上台做了造影,冠状动脉前降支中度狭窄,目测70%左右,处于模棱两可的程度,我拍了拍患者肩膀问:“您平时活动后胸口疼吗?”
患者回答:“喔去涅边地里干活都木有事,就是夜里睡捉了憋醒……”
听着口音很重的回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转头问李主任:“患者好像说体力劳动后都没有症状,夜间有时候会憋气是吧?”
李主任点头,又摇头:“我听着他还是有症状,最好咱们把支架放了,回头出院后再观察看看呗。”
我心里再次咯噔一下,这又是要闹哪出啊!这种冠状动脉狭窄不算严重的情况,我们通常是用是否活动后出现心绞痛的症状来判断进一步支架手术指征的,这患者虽然有口音,可我明明听到人家说了下地干活都没事啊。
看来这李主任套路很深啊!管他呢,良心面前不讲面子。
我急忙又拍拍患者肩膀问:“老乡,您下地干活需要走多远?”
患者回答:“可老远哩,四五里地啵,喔找村委会说好几回了……”
我冲李主任一笑:“这个回去观察观察再做吧,夜间憋气需要做心脏超声以及肺CT及通气实验排查一下。”然后摘手套、脱铅衣下台。
坐回观察间没多久,李主任下台,闷头不语,憨厚小胡请示:“最后一个病人还没接来,主任您要不要和王主任先吃口盒饭再继续?”
李主任冷哼:“去和病人说,他状态不稳定,下周再说。”憨厚小胡犹豫数秒,应声而去。
场面一度尴尬,李主任起身出去,留下一脸无奈的我。看来我的飞刀首秀算是以彻底失败告终了,事情很明显,李主任之所以请北京专家来手术,主要原因便是想多做几台手术,做好了有钱赚,做疵了有背锅侠,何乐不为。当然了,我们出去飞刀的所谓专家也是靠手术赚钱,冠脉介入手术门槛偏低,专家费少,主要还是靠“走量”。因为目前的财务危机,其实我也想多做几台,但前提是不能触及安全和良心的底线。
拒绝了李主任的“意见”,这次走穴变成了一锤子买卖,再被请来的概率几乎为零。
正在琢磨着这些世俗问题,憨厚小胡冲进来,语速很快地说:“主任,最后一个病人突发室颤,值班大夫正在抢救,我把心电图拿来了,您看看是不是心梗了啊?”
李主任看了看图,犹豫着嘀咕:“前壁导联广泛压低,感觉就是个缺血,可能是前降支高度狭窄吧。”说完回头看了看我,迟疑片刻,把心电图递给我问,“王主任您什么意见?”
“AVR抬高,前壁压低,左主干心梗。快去把患者推来,带着电击片,边复苏、电击边推病人,用最快速度!”我看了一眼急速地说。
人的冠状动脉分为三支主要血管,两支向左、一支向右将整个心脏包起来,而左边的两支尤为重要,左主干就是这两支的交会点,相当于大树的树干,这里堵塞死亡率极高,高到什么程度无从统计,因为大部分左主干心梗的病人直接死在发病现场,死因很难判断。也同样因为死亡率太高,所以病人很难赶到医院,导致很多基层或者小医院的大夫根本就没见过这种病人,这也是李主任没有判断正确的原因。看来“新人多抢救、换班多事故、中年男女多故事”这条急诊铁律在飞刀活动中一样应验,新到一地,连左主干急性闭塞这种小概率事件都能赶上,心下也颇为叹服。
小胡望向李主任用眼神征求意见,李主任一咬牙:“推过来,快,把手术台准备好!”
小胡应声而去,我望向正慌乱指挥护士的李主任说:“李主任,最重要的是把IABP准备好,咱们术前先把IABP装上。”
李主任为难说:“我们这儿没有IABP,平时也不怎么做急诊……”
我心凉了半截。IABP是主动脉球囊反搏装置,对于增加冠脉血流量、降低心脏后负荷很重要,对于高危患者肯定是重中之重。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事到如今,只能硬上了。
患者推过来,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好在没有持续室颤。最快的速度上台,从铺巾到穿刺、造影,全部的步骤都由我自己直接来,每一个步骤都做得马马虎虎,无数个细节都违反了无菌原则,看得憨厚小胡目瞪口呆,李主任倒是忙乱中赞叹了一句:“真快啊!”其实这个时候就是不要质量只求速度,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心肌,一定要在反复室颤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造影只做了两个体位,果然是左主干闭塞,换上指引导管,把导丝送过去,然后是球囊,顺了几次,停手。
李主任奇怪地问:“王主任,为啥球囊不扩张呢,咋停了呢,刚才不是挺着急吗,这会儿等啥呢?”
“让子弹飞一会儿。”懒得理他。
李主任皱眉,过了一会儿我又顺了几次球囊,又停手,他忍不住又问:“啥子弹飞啊?”
我只好解释:“无侧枝的左主干闭塞,患者能等到上台还不死都是奇迹,但上台后一旦血管打开,血流再灌注引起的循环崩溃是病人死在手术台上的主要原因。这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一旦让他放开吃很快就撑死了是一个道理。这个时候一定要慢,让血流一点点进去,心脏才能慢慢适应再供血状态,然后才有机会活下来,所以我们用导丝球囊顺顺,但就是不能一下扩开血管。让子弹飞一会儿,不着急。”
反复几次顺球囊,又少量推送造影剂看到血管远端有些许血流后,球囊扩张、支架植入,血流稳定后顺利下台。
李主任跟着下台,反复确认了术后如何“围手术期”用药、何种标准可出院等一系列问题,确认完成,我也换下刷手衣,跟着厂家的人向破败的县医院大门走去,再未与李主任多说半句。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李主任不喜欢我的假正经,我又何尝不讨厌他白大衣下的铜臭气呢。
一路无话回到北京,隔几日大伙聚齐时,怒斥李主任的无耻行径,一时口沫横飞、慷慨激昂。
雪冬笑笑,拍拍我肩膀道:“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和气生财、携手共赢才是我们混江湖的基本原则啊!”
张锋点头称是,也劝我别太较真,出去飞刀是为了赚钱,不是斗气。
我正要辩驳,路易却大怒,暴躁骂道:“你们别忘了自己是大夫,医生救死扶伤的良心是所有社会道德和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人命和健康都可以用来混江湖、赚银钱,那人类与禽兽何异,还是趁早死绝了干净!”
众人一阵缄默,没人敢开口应声,张锋突然笑道:“哥,人家李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的时候可是交口称赞,说他们科里的大夫回去给你这顿夸,而且你救活那个病人的家属也给他们科送了锦旗,院里反响很好。李主任大拇指隔着电话都快竖到我鼻孔里了,您这给人家倒是一顿贬损,我怎么觉得你这小人之心难比人家谦谦君子啊!”
我一怔,真没想到李主任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心中百味杂陈,一时语塞。
路易缓缓说:“这不是正常的嘛,稻盛和夫说过:‘宇宙中存在着一种让一切更加美好,使一切进化发展的力量,这也可以说是宇宙意志,如果能够很好地遵循它,就能成功和繁荣,背离则没落和衰退。’王教授的原则虽然背离了李主任的心意,可是符合宇宙美好趋势,说不定和李主任没有受到贪念影响前的‘本心’也是一致的,所以必然得道者多助,受人敬仰也是正常的。”
雪冬、张锋也讪笑点头,话已至此,再多说除了导致感情破裂外别无意义。路易瞥了一眼二人,转身离去,竟是招呼也未打一声。
让人始料未及的事情是,从那天开始,李主任频繁地约我去飞刀,而且在他的推荐下,河北与北京交界的多个县医院均邀请我去手术及查房,一时间声名鹊起,俨然我这飞刀的后浪已经盖过了前浪。而且,在最初的原始人气积累过后,我抢占了河北一个地级市几家三甲级医院,渐渐抛弃了破败的县医院,成为有固定“大点”的走穴医生,引得其他人艳羡不已。
数月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午夜,我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个黑影倏然而至,我侧身闪躲,无奈来人身形太快,再加上空间狭窄辗转腾挪不开,瞬间被来人双手反剪抵在墙上,只听得一声低喝在身后响起:“天天这么晚回家,找死啊!”
我赶紧叫道:“英雄!我是去给您挣脂粉钱去了,何况总是欠您娘家的钱实在心中羞愤难当,我这披星戴月的您老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下黑手啊!”
妍妍闷哼一声:“天天说出去飞刀,拿回的钱也不多啊!是不是出去招蜂引蝶了?老实交代,不过出去浪还能带回点钱来,也算不吃亏。咦,你不是真去卖身了吧?”
我气急反笑:“我身子骨这么单薄,您老还让我去卖,用坏了怎么办?再说老子卖艺不卖身!你打开我的书包看一下。”
妍妍伸手接过双肩包,打开后惊叫:“老公,你抢银行了啊!”
我笑道:“飞刀的时候,因为医院通常会拖欠厂家结款,所以很多当地厂家都会每半年到一年给我们专家结一次劳务费,这是这半年多辛苦赚的钱。”
妍妍抱着书包,坐在床头,很认真地数着钱,看着暖黄色台灯下妍妍数钱的画面,我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妍妍察觉到气氛的不对,转头望向我,看我泪流满面,不解地问:“咋的,你还舍不得给我是吧?给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想从老娘这拿回去想都别想你!”
小情调瞬间消失,眼泪倏然收回,气鼓鼓地坐到床边,运气半天才给她讲了一个影响我一生的故事。
我奶奶是跨越清朝、民国和新中国的活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吃遍了人间的苦。我爷爷自幼体弱,无法从事体力劳动,且脾气暴躁人缘相当差,好在能写会算,于是为谋生计,婚后不到一个月就去闯了关东,后辗转至内蒙古,在一家皮货商号做掌柜。我奶奶结婚前与我爷爷从未谋面,毫无感情基础,且婚后月余便天各一方。据我奶奶讲,当婚后第五年我爷爷回来刚进家门的时候,她差一点把爷爷当作登徒子而抄起长凳猛抡过去,后来是坐在长凳上的婆婆制止了她,但当认出丈夫后,他们二人也没有影视剧中的紧紧相拥而泣,只是搓着衣角站在墙边偷偷打量这个陌生人。
可以说我奶奶的婚姻是旧社会那种毫无爱情婚姻的典型代表,可在爷爷去世后奶奶每次提到爷爷,总是会说起那一天的情景,总是会提到那晚在昏暗摇曳的暖色油灯光辉下,爷爷从腰间的里衣内掏出一个钱袋子,里面装了银光闪闪的八十几个“袁大头”,小夫妻二人盘膝对坐,头碰着头一遍遍地数着银圆,商量了半宿,该给婆婆多少钱,该用多少钱买肉请客,该用多少钱修屋……爷爷奶奶虽然感情浅淡,但我感受得到,他们这一生从结婚那天开始,就从来没有过一丝离开对方的念头,女人守家,男人赚钱养家,简单直接没有一丝犹疑。
妍妍为救我于囹圄掏空家产且担惊受怕,事后半句埋怨都没有,而现在我带回劳动所得她却像葛朗台一样双眼发光、如犬护食,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在内心深处根本就把我当作她自己的一部分,同气连枝、福祸与共。所谓夫妻,所谓生死相许,大抵不过是“忘我”而已。
妍妍数完了钱,自豪地拍拍我的肩膀:“老娘果然没嫁错人,小伙子干得不错,照这么继续下去,咱家两三年就能扬眉吐气了,老娘给你生两个儿子你都养得起,到时候咱也不干这个公务员了,直接回家带孩子,由老公养着,我骄傲!”
看着一脸得意的妍妍,我心中舒爽到了极点,妍妍夸了我一句就低头整理一摞摞的现金,边整理边感叹:“不过老公,咱们之前在白色城堡医院付出的那么多的努力和遭受的磨难合着都是白费的,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公立医院当医生,靠的还是这点手艺吃饭,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我心下黯然,沉默良久,心念百转千回。
我又何尝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呢,懊悔和不甘时时折磨着我的神经,多少次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情就是懊丧,多少次都在想,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就踏踏实实地待在公立医院,按部就班地生活,就用不着经历那么多的苦难,也许会成为一个快乐而单纯的人。曾经的兄弟背叛、身陷囹圄,就像被鞭笞过一样,就算疼痛消散,但深深的鞭痕深入骨髓,永难磨灭。去过地狱的人,就算回到天堂,地狱也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然而时间从来就不会倒流,就算人生不过是大梦一场,然而梦醒了就没了,覆水难收。
随着年纪的增长,作为一名唯物主义科学工作者,我却越来越相信“命运”,无论怎么挣扎,无论时间能重回多少次,走在同样的人生节点上,我最终还是会走向同样的这条崎岖的道路,这就是命运,而命运其实就是一种“选择”。
选择看似应该是自由的、随机的,貌似是上帝给予的“自由意志”,实则不然。人的选择是受客观因素所支配的,比如,你出生的时间、地点、家庭、基因、邻居的狗……
没有出生在战乱年代,所以我有机会读书,可又没出生在北京、上海,所以要想走出草原就得使劲读书,而走出草原的动力又是由我爸这个草原汉子称手的马鞭所给予的,家庭条件又决定供不供得起我读书,更不要提一生下来就无法改变却决定一切健康、智商甚至性格的基因了。而当年如果不是邻居小军军养了条狗把我咬了导致我和他闹掰了,可能会因每日与小军军在一起弹玻璃球而考不上高中。看起来随机偶然实则非人力所为的点点滴滴,汇聚在一起就是你的人生底蕴,你的人生底蕴就决定了你的每一个选择,千千万万每天遇到的小的选择就汇聚成人生抉择,也就决定了命运。
就算时间再回到数年前,再回到那个可以选择不去辞职不去折腾的时间节点,早已充满胸膛的理想之火和急诊其他三杰的循循善诱,仍会让我义无反顾地选择折腾!时间重回多少次也是一样的,这就是命运。然而,我们也必将厌倦金钱的战场,医生就是医生,不管这浮夸的世界有多少灯红酒绿,可我总是在穿上那一身白衣的时候觉得心里无比踏实,也总是在拿起手术设备的那一刻才找到自己的归属,这也是命运。
人在外面折腾得久了,必然会想家的。现在,我回到了属于我的那一片天地中,白云悠悠、暖阳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