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延和我都低估了褚泽。
以至于当褚泽的大军过来厮杀的时候，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这是漠北援助过来的一支军队，呈相势如破竹，直捣黄龙，全数歼灭了临王残部。
而抓起来囚禁的褚泽也早已被劫狱遁逃。
原来，褚泽当初是用了一招空城计，再对我施加苦肉计，为的就是将权倾朝野的桑延和这支党羽全数歼灭，免除后顾之忧。
眼看大势已去，桑延挽着我的手拼命杀出一条血路，他当了十数年文臣，分明拿剑的手都是抖的，可却为我杀掉了那么多敌兵。
城池之下，一支箭矢向我飞射而来，以至于矗立在远处战车上的褚泽，慌忙射出阻拦的箭羽都来不及斩断它，仍然直直向我飞来。
「公主小心！」
桑延惊呼道。他以性命护我，替我挡住了那支利箭，还不忘在扑向我时，紧紧捂住了我的眼睛。
这双有些粗糙的手掌曾在许多寂寥的夜里抹去我的眼泪，脉脉缱绻地抚过我的青丝，还有每一寸肌肤。
那一刻我听到心砰然碎裂的声音，是始知道我是真的爱他。
我颤巍巍探向桑延的鼻息，趴在他的心口，感受到他还有一丝气息。
我哭着求褚泽救他，可是他终究只是冷冰冰旁观，漠然掀唇：
「来人，带长公主回宫。」
「遵旨！」
桑延死在了我怀里。
临终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含糊糊地对我说：
「绫阳……我忠于嵇商国，忠于先帝，心却只属于你。」
他抬手轻轻触上我眉心的朱砂痣，我滚烫的眼泪啪啪掉落到他瘦的腮边。
「身为宰相保护你，是为了保住先帝唯一嫡出的血脉，于我而言，我只想你替我好好活下去。」
不待怀中的温热留存，他便被侍卫拖走，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却被褚泽死死挡住。
「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妇人之仁让你没能及时杀掉褚泽，才害得你惨死，害得天下生灵涂炭……」我懊恼不已。
当亲耳听到我说这些绝情的话时，身后的褚泽愣住了，旋即苦笑道：
「阿姊，你怜悯天下人，却从未怜悯过我。」
那句话我终究没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回宫后，褚泽继续将我像金丝雀一般囚禁起来，我每日以泪洗面，哭到数度昏厥。
褚泽搜罗尽天下奇珍异宝，尽数献于我面前，巴巴盼望着我能多吃一口菜。
「阿姊，你给我服个软，皇后之位给你，朕可以把江山也给你。」他红着眼说。
我双眼空洞，绝望地翻了个身。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桑延活过来在我身边。
在一个见我依旧无眠的夜里，我听到褚泽轻微叹了口气，似乎在说，无论如何也暖不了阿姊的心。
我冷待他，终于换来了他也冷待我。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我买通小太监，跟着运送泔桶的车悄悄混出了皇宫。
…
距离我逃出皇宫，已经过去一年了。
这一年里，风水转变，四季更替，褚泽作为皇帝的担当愈发能显现出来，帮助平民免除苛捐杂税，开放摊丁入亩，造福于民。
那日我逃出宫流落民间后，竟意外遇见了一个人。
是我心心念念的小桑大人。
我揉了揉眼睛，多次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他，从而产生了幻觉。却被他溺笑着拥入怀中。
桑延告诉我，救他的人是陛下。当初纵容我逃出宫的人，也是陛下。
而且，褚泽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就只是为了一步步做局，逼我还权位于他，然后让功高震主的桑延主动退出。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双深邃眼瞳，有些不可思议。
「是我从前对陛下的偏见太深了，其实他可以是一个好皇帝。」
桑延捏了捏我的手心，告诉我，痊愈临走之前褚泽还对他说了两句话。
他说，他从小孤苦伶仃，阿姊便是他唯一的光。光是没有形状的，也不该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怎么舍得毁掉阿姊一心挚爱的幸福呢？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褚泽做这么大一场局，布下天罗地网只为逼我还政，让桑延释权归隐，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是，我想起那些被囚禁在昭阳殿的日日夜夜，想起他满目的忧伤，还有他深情望向我的眼神。
或许他是真心爱我的吧。
但这份爱，恕我消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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