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照顾失忆的爷爷整整五年。
未婚夫却不闻不问,甚至连看一下的请求都一次次搪塞。
陪季铭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一路走到如今光鲜亮丽的策展人。
消息渐渐已读不回。
后来更是撞见他手机置顶,另一个女孩的撒娇。
“季哥哥,好累哦,想要抱抱。”
我只想要平静的生活,于是假装没看见放了回去。
可造化弄人,在慈善晚宴端盘子时,我清晰地听见他站在台上,向所有人郑重宣告:
「我的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人的不离不弃与支持。」
「感谢我的未婚妻,沈念!」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因为,那个被他当众宣之于口的名字。
不是我。
1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养老院的走廊里挂着红灯笼,护工小周往我手里塞了把糖果,说是院长发的,讨个吉利。
我道了谢,把糖揣进围裙口袋,转身推开了爷爷的房门。
屋里暖气很足,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尿骚味。
爷爷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歪着头看外面的天。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每天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像个听话的孩子。
“爷爷,我来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今天包了饺子,茴香馅的,你最爱吃的。”
他没有回头。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脸轻轻转过来。
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任何波澜。
我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然后一勺一勺喂他吃饺子。
他咀嚼得很慢,有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下来,要我在旁边提醒:“爷爷,咽下去。”
一顿饭喂了一个小时。
收拾完碗筷,我又给他擦了身子,换了纸尿裤。
他的脊背已经弯得像一张弓,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摸上去凉凉的。
我给他套上棉毛衫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妮儿,”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嘶哑,“你……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你孙女,爷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慢慢松开手,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五年了。
这句话我说过无数次,他也问过我无数次。
可每一次他都会忘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季铭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晚点回去。
没有标点和解释。
我已经习惯这种句式了。
早出晚归,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我们住在一起三年,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少到我有时候会忘记,那个八十平米的房子里,还住有另一个人。
我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收拾爷爷的药盒。
周一到周日,早中晚,降压的、护心的、营养神经的,满满当当一个星期的量。
药盒是我买的,分层分格,每一格都贴着标签。
护工说,这药盒比医院的还专业。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裹紧羽绒服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了季铭。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孩。女孩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正举着手机给季铭看什么。
季铭探过头去,离她很近,近到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
他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站在玻璃窗外,像一尊冰雕。
咖啡馆里灯光温暖,有人弹钢琴,隐约能听见《致爱丽丝》的旋律。
女孩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打了季铭一下,那动作亲昵得刺眼。
季铭也不躲,就那么笑着看她。
手机又震了。
还是季铭:外面冷,早点回家。
2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着玻璃窗里他抬起手,替女孩拨开垂在眼前的碎发。
那动作那么自然,温柔,像做过一千遍。
我把手机按灭,转身走向公交站。
回家,这个字突然变得很可笑。
那天晚上,季铭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睡,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春晚彩排。
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等你。”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加班,今天场地那边出了点问题。”
“嗯。”
我看着他脱掉大衣挂起来,走进卫生间洗脸,又从镜子里偷偷瞄我。
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拿起他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划开屏幕。
他的密码还是我的生日,从我们订婚那天开始就没换过。
点开相册,里面却全是另一个女孩。
咖啡馆那个。
她在各种地方拍照,咖啡馆、美术馆、海边、雪地。
有些是自拍,有些是季铭拍的。
我认得他的构图,他拍照喜欢把人物放在三分线左侧,光打在右脸上。
这是我教他的,那时候他刚入行,连光圈和快门都分不清。
置顶的聊天窗口,备注是“念念”。
最后一条是她昨晚发的:“季哥哥,策展真的好累哦,眼睛都肿了,想要抱抱。”
季铭回:“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再往前翻,是她发的各种自拍,撒娇,抱怨,还有凌晨三点的“想你了”。
季铭每条都回,有时候是表情包,有时候是语音。
我点开一条语音,声音调到最小,听见他说:“我也想你。”
而我的消息呢?
我点开和他的聊天窗口,往上翻了很久。
上周三发的爷爷体检报告,已读不回。
上周五发的护工费用清单,已读不回。
前天发的:“今天小年,回来吃饺子吗?”已读不回。
最新一条是我下午发的:“爷爷今天吃了六个饺子。”
已读还是不回。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季铭走出来,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皱了皱眉:“还不睡?”
“睡了。”
我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他跟着进来,躺到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三分钟后,他的呼吸均匀下来,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腊月二十八,季铭跟我说,慈善晚宴那天他要提前到场,不回来吃饭了。
“什么晚宴?”
“艺术圈的年度慈善拍卖,由我策展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得意,“很多藏家和大佬都会去,很重要的场合。”
“哦。”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从我脸上看到点崇拜或者羡慕的表情。
但我只是低头给爷爷削苹果,皮一圈一圈掉下来,很完整。
“那个晚宴的义工我报了名,”我顿了顿,开口,“端盘子的,在后厨帮忙。”
他愣住:“什么?”
“你们主办方发的招募,我看见了。”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保鲜盒,“工时费两百,能管一顿饭。”
季铭的脸涨红了,又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书房。
3
腊月二十九,我去养老院送苹果。
爷爷今天精神不错,看见我进来,居然冲我笑了一下。
虽然我知道他大概率不知道我是谁,但那个笑容,还是让我眼眶热了一下。
“爷爷,今天高兴?”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却像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灭。
我给他擦脸,换衣服,喂苹果。
他吃得很慢,一片苹果要在嘴里抿很久才咽下去。
我不着急,就那么坐在旁边等着,偶尔用纸巾给他擦擦嘴角。
护工小周进来换床单,看见我在,笑了笑:“温姐又来了,真是孝顺。”
“应该的。”
她压低声音:“你老公呢?好久没见了。”
“忙。”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表情我看懂了——一个男人,从来不来看妻子的爷爷,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假装没看见。
晚上回家,季铭不在。
茶几上放着一张请柬,烫金的字,写着“季铭先生暨夫人”。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暨夫人。
哪个夫人?
腊月三十,除夕。
爷爷被护工推着去活动室看春晚。
我去的时候,他正歪在轮椅上打瞌睡,电视里放着歌舞,声音开得很大。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陪他。
手机响了,季铭打来的。
“今晚不回来了,晚宴那边要通宵布置。”
“嗯。”
“你……在哪儿?”
“养老院。”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自己吃点好的。”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爷爷。
他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很轻。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抱过我、牵过我、给我扎过辫子的手,现在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
“爷爷,”我轻声说,“新年快乐。”
他没醒。
窗外的烟花开始放了,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里,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的眉头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梦。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三十晚上,我陪爷爷过的。
初六,慈善晚宴。
我下午就去了会场,在后厨换上义工制服——黑色长裤,白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马甲,胸口别着名牌,上面只有两个字:义工。
后厨忙得脚打后脑勺。
我负责端盘子,把做好的小点心送到宴会厅的各个区域。
来回走了十几趟,腿都酸了。
七点,宾客开始入场。
我端着托盘站在角落,看着那些穿金戴银的男男女女从面前走过。
他们微笑,聊天,举着香槟杯互相致意。
接着我看见了季铭。
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比平时更帅。
他站在宴会厅中央,身边围着一圈人,正说着什么。
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
而他的身边,站着那个女孩。
她挽着季铭的胳膊,笑得得体又温柔,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各位,”季铭举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这场慈善晚宴能顺利举办,要感谢很多人,但最想感谢的,是我身边的这位——”
他低头看了女孩一眼,她害羞地抿了抿嘴。
“我的未婚妻,沈念。”
掌声响起。
我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下意识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银色的,细细的圈。
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碎钻。
四年前买的,那时候季铭刚入行,穷得交不起房租,我拿出三个月工资,买了这枚戒指。
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换大的。
我说,不用,这个就很好。
他说,温瑗,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现在,他在台上,向所有人介绍另一个女人是他的未婚妻。
4
晚宴进行到一半,我被叫去后厨帮忙切水果。
正切着,后门开了,沈念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摄影师。
“就这里吧,光线挺好的。”
她理了理头发,对摄影师说。
摄影师举起相机,对准她。
她靠在料理台边,摆出一个慵懒的姿势,冲着镜头笑。
然后她看见了我。
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没认出来。
也对,一个端盘子的义工,不值得她记住。
“这边光线确实不错,”摄影师说,“沈小姐今天太美了。”
她笑了笑,正要说话,目光又落回我身上。这回,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我的手上有那枚戒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是一颗比我大三倍的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表情变了。
“你……”她走近一步,盯着我的脸,“你是谁?”
我没回答,继续切水果。
刀起刀落,芒果切成均匀的小块。
“我问你话呢!”她的声音尖起来,“你手上这枚戒指,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