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司丞可还有其他问题？”老方丈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生硬。
贺如雪皱皱眉头，小心翼翼试探道：“流儿小师傅，今天你可看见那女妖精跟我们打斗时，花田里有人嘛？”
流儿从老方丈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光溜溜印着九个结疤的头轻轻晃动，然后扁扁嘴，轻轻挥了挥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有，还是没有？”老方丈颇为严厉地问了一句。
“没有，真的没有！我跑得快，回头看那一眼，没看见人！”流儿慌忙说。
“行，没什么问题了，我走了，谢谢方丈，谢谢流儿小师傅！”贺如雪知道硬问是问不出什么，得想法子再去偷偷找流儿小师傅，现在问不出便索性走了。
在去往百合花田的路上，贺如雪恰巧路过膳堂，膳堂旁是一个荷塘，已经有荷叶从枯枝败叶里长了出来，年轻力壮两个和尚正在推石磨，豆浆滴答滴答的声音被淹没在石碾的蹉磨声中，贺如雪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看看他们，僧袍也遮不住两位师傅的腱子肉，结实精壮，这正是百合女妖这种以吸食精气的妖怪所喜欢的人呀！
“女施主好，可是要讨碗水喝？”其中一个眼睛很大的和尚远远冲她问了一句。
“喵呜……喵……”膳堂里跑出一只黄色狸花猫，跳过石碾，跑到贺如雪脚边蹭来蹭去，还不时扒拉她的裙子站起来，嗲嗲地叫唤。
“胖虎你别蹭了！”和尚放下手里的活儿，赶紧过来把这只胖呼呼的黄花狸给抱起来，那胖猫十分不情愿，还使劲朝着贺如雪身上扑腾。
贺如雪笑笑，伸手去摸小胖猫的脑袋，挠了挠猫猫的下巴，小猫在和尚的怀里打小呼噜，贺如雪说：“小东西，日子过得挺滋润得呀！”
突然间，小猫弹簧般窜到地上，冲着贺如雪的袖子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全身的毛炸开，高高竖起尾巴，嗷呜嗷呜叫着。
贺如雪收起笑容，从袖中拿出那个装着血土的锦丝袋子，往猫猫跟前一晃悠，小胖猫甩着尾巴飞速窜走了。
“小孽畜，变脸挺快的！阿弥陀佛，惊扰施主了！”和尚歉意地对贺如雪说。
“这位师傅，庙里的僧人居士，可有过什么异样？或是听到过与女子纠缠的传闻？”贺如雪又把问方丈的问题，一模一样问了问。
两位壮和尚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没有！”
“哦，那有劳摘片荷叶盛些水，谢谢了！”贺如雪收起锦丝袋，对两位壮和尚说。
大眼睛的和尚抱着猫，另一位和尚赶紧跑到荷塘边摘了朵不大的荷叶卷了起来，先从井栏边的水桶里舀出一瓢水把荷叶上的淤泥洗干净，猫儿自顾跑远了，大眼睛的和尚走过来帮忙摇井轱辘，吊了一桶干净的井水，用荷叶盛起半瓢水小心翼翼递给贺如雪，一边走水还不住往外洒。
贺如雪捧着水回到田里的时候，李妄深和魏瑜正扶着铲子发呆。
“渴了吧，喝点水，有什么发现吗？”贺如雪把手里捧着的荷叶递过去。
李妄深颇有些意外，没好意思伸手，魏瑜见他没接，大大方方把荷叶接过来，又转递给李妄深，道：“你先喝，剩下的归我。”
“这庙果真有古怪，我问老方丈和膳堂的和尚们，有没有什么异样或是听到过与女子纠缠的传闻，全都讳莫如深，尤其是老方丈。”贺如雪有些泄气地说。
李妄深喝了几口，看魏瑜累得嘴唇发白，便将剩下的都递给魏瑜，对贺如雪道：“慈殊方丈来这个庙近三十年，已经是个德高望重的老方丈了，他不会说谎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没说不能沉默不语啊，有些事情，不说，就等于说谎。”贺如雪说。
魏瑜从贺如雪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去年来这里走访查案时，似乎也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当时觉察不出，现在魏瑜明白过来了，问题不在于知不知道什么，而是所有人都选择否认，这样出奇一致，就显得反常。
“对了，你们在地里翻出什么了嘛？”贺如雪追问。
李妄深和魏瑜双双摇头，魏瑜更是叹了口气，道：“好好的百合，根茎都碾碎了，叶子七零八落在土里，现在这血迹都开始陈化了，我们粗粗翻了一遍，一铲深的土里，没翻到尸首，也没翻出什么东西，全是百合的残枝败叶。佛门净地好好一片花田，给我们弄成这样，罪过罪过！”
“那片树林子，你们去过没？”贺如雪轻轻一指，平视着他俩问。
魏瑜忙不迭拦住她的手，劝阻道：“哎哟，贺司丞，那个地方别去了，又脏又臭又危险。去年王捕快带着大理寺一队人马去那树林子搜寻线索，刚进去就踩进沼泽里，被沼泽里的蟒蛇卷走一个人，幸亏王捕快身手了得把人救回来，绕过那个沼泽，又是好些鼠洞蚁窝，一踩一个坑，树上到处是毒蜘蛛，还没搜完所有人都被毒虫子咬成猪头，得亏万大人开恩全送到太医院去，疗养大半个月才都康复。”
贺如雪一歪头，转脸去问李妄深：“真这么危险？”
“嗯！”李妄深诚实地点点头，王捕快那群人出树林的惨样，浑身上下没处好的，全都是大红包，隔天就开始出水泡溃烂成脓包，问他们是被什么虫子咬的，来去就是蚂蚁蚂蟥蚊蝇之类，描述不清楚。
“魏主簿是文官，他害怕也就算了，你一身功夫，也害怕？”贺如雪凑到他身边，眨着忽闪忽闪的睫毛，问。
李妄深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子，倒抽一口凉气，魏瑜在贺如雪背后给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这事情已经比在敛房吃糕点要令人痛苦多了，轻则体无完肤，重则毙命啊！
“算啦，你们害怕就在这儿等我吧，我去去就回。”贺如雪拍拍手，转身就走，一扭头长发刚好甩了李妄深一脸，李妄深拳头一攥紧，算了不能跟她生气，可这小丫头片子也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看在万大人徒弟的份上，陪她走一遭，说不定她在沼泽地那里就知难而退了，于是李妄深赶紧跟上她的步子，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没人照应，万大人要怪罪我的！”说罢他又回头叮嘱魏瑜道：“你先回庙里的膳堂等我们，天色不早了，膳堂里人多，安全。等会出来，我们去膳堂找你！”
“你俩可得小心啊！”魏瑜摇摇手，看着他们走进树林，听李妄深的话，往膳堂的方向走去。
贺如雪走到树林边缘，先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句：“嗷呜……”
“嗷呜……”在树林里层层回荡，像是一圈圈涟漪，将树林中的动物们惊醒，旋即想起了各种窸窸窣窣、扑棱扑棱的声音，听的人寒毛直竖。
李妄深也不知贺如雪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打开扇子，镇定地跟在她旁边。
贺如雪从地上捡了一大把石子，每往里面走几步之前，先朝前方扔一颗石头看看，石头砸到泥土上的枯枝败叶，会有清脆的响动，贺如雪就会继续朝前面走几步，直到一颗石头扔出去，没有任何动静时，贺如雪拦住李妄深：“前面那个地方是沼泽，要小心了。”
“我们飞到树上，越过沼泽不就行了？”李妄深提议道。
“真聪明，心有灵犀一点通！”贺如雪拍拍手，称赞道。
李妄深差点吐血，这算什么聪明，两个人的轻功都不差，不用动脑子也知道，他率先动身，以靠得最近的一棵树为起点，纵身跃上树干，朝着前方飞掠而去，但脚下的灌木和草丛密集，根本看不清楚是否还是沼泽，可他隐约听到了粘稠的咕嘟咕嘟声，警觉地回头，看见一条巨蟒从沼泽里探出头。
“你小心！”李妄深大喊。
贺如雪倒好，干脆踩着巨蟒的头，跳到李妄深旁边，笑眯眯问：“妄深哥哥，你要我小心什么呀？”
“那玩意吃人……”李妄深有点头大，这姑娘不是一般头铁，初生牛犊不怕虎，简直天不怕地不怕。
巨蟒被这么一踩，懵圈了一下，紧接着怒不可遏地追了上来，李妄深一只手环腰抱住贺如雪，两人双双用力蹬树窜到更远的树干上，他另一只手朝着巨蟒挥动扇子，扇脊射出的银针逼退蟒蛇，蟒蛇冲着他俩发出恐吓地“嘶嘶嘶”声。
“哎呀，好啦，人家只是把我们赶出沼泽，怕我们跟它抢地盘，不必痛下杀手！”贺如雪站定后，拽回他握着扇子的手，强行合上他的扇子，把他的手塞回胸口。
被她这么一摆弄，李妄深如突遭雷劈一般，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毛倒竖。
“你怎么脸都红了，热的吗？春寒还没过去，你火气也太大了！”贺如雪撇撇嘴。
李妄深尴尬地在树上恨不得刨穿树皮钻进树干，好死不死一只猫头鹰似乎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从树洞里探出脑袋瞪着俩圆溜溜的黄色大眼睛，看他的囧相，顺便还叫唤了几声，炸着浑身的羽毛扑扇翅膀飞跑了。
“糊糊，你不能来这里！”
那个声音响起，贺如雪的神经顿时紧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