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深抓起魏瑜案桌上常用的狼毫笔，舔了舔浓稠的墨，抽出一叠白宣纸，说：“我这一百遍还没抄完呢，我陪贺司丞抄！”
“铁柱哟，你别糟蹋了，这宣纸可是贡品，呈报圣人的文书奏牒我才用，我自己都不舍得写，你抄个诫语用宣纸！用竹纸就够了，看完就扔又不用长期留着，用什么宣纸！”魏瑜心疼得抓住李妄深的手，从他手肘底下收走这叠宣纸，换上另一种更为粗糙微黄的纸张。
“蛋蛋哥你居然这么节俭啊！”贺如雪吐舌头感叹，要知道魏宰相的亲孙子，还要节省点宣纸，那不亚于贺如雪少吃两块梅花糕。
贺如雪见李妄深也乖乖抄诫语，自己也拿起毛笔继续抄，魏瑜一边看着案卷，在旁顺便为两人研墨，屋内安静得很。
“你不必担心她了，我向师父求情，让她进入缉妖司。”贺如雪抄了一遍之后，抬头说了这么一句话，打破沉默。
魏瑜停下手中的徽墨，差异万分地问：“她？她……何德何能进入缉妖司？”
“萧月仙体内有蛟龙之灵，蕴含着雷霆之力，她的力量爆发起来极为可怕，不在萧浅之下。我猜，相柳当初夺舍黄侍郎之子的身体，想必是觊觎她体内的蛟龙之灵，她被万大人关入大牢隔绝于世后，相柳这才转而把目标对准了另一个拥有蛟龙之灵的萧浅。”贺如雪想了半天，唯有这么说，既不是谎话，也回避了萧月仙真实身份的事情。
“你们做主便好，只要她活着就行。”魏瑜又磨起墨，表情甚为平静。
李妄深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到底是不是对她有意思？是男人，就应该为自己争取，你是魏府子弟，还担心她看不上你吗？想踏进你魏府的女人都从长安排到洛阳了！”
“愿良人有佳宿，我何足挂齿，引以为知音，足矣。”魏瑜摇摇头，淡淡地说。
“她现在哪来的佳宿？之前看上的黄公子没了，文成你有时候真是让人愁死了！”李妄深放下笔，狠狠摇晃着魏瑜的肩。
魏瑜一笑，对李妄深说：“你不懂啊，婚嫁之事，说起来是两情相悦，可还隔着家世门阀，她也算是前朝的公主，今朝的乐伎，就算勉强在一起，在嫁进魏府一众名流闺秀间，如何自处？做人呀，要看得开。”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贺如雪是把魏瑜的话听了进去，可能一个人就是要爱到刻骨，才愿意一步之遥却不近半步，为所爱之人留下退路。如果到了那一天，一定是给李妄深留下退路，要承担的代价，都让自己受了就好。
“行吧，哎！”李妄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贺如雪抄着抄着，突然一拍桌子，道：“我们是不是还漏了一个，相柳曾经试图找萧月仙的麻烦，那么花月楼下会不会有法阵呢？糟糕了哟！师父还不知道！”
“呃，你说的法阵，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是吸食精血，又是蛊惑入魔的……”魏瑜一头雾水。
贺如雪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在宜梁寺那次，师父就认出那是相柳的复生法阵之一，这法阵每启动一次，他就已经成功复生出自己一个妖身。九灵合一元神重聚，相柳也就彻底复活了。上次，他是五首妖蛇，这次……我不知道到底他有没有得逞……。”
“他要是完全复活了会怎么样？”李妄深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这应该不用脑子都想得到后果，必然是万物为刍狗，尸横遍野，天地哀鸣。
“谁知道呢，天庭也会抖三抖吧！”贺如雪想起师父说，四首相柳杀了她的母亲，满心愁。
三清观中，她恍惚见到那只九尾天狐，美如斯，强大如斯，最终香消玉殒。
她自认，远远比不上。
李妄深顿了顿，道：“有贺司丞在，当然能彻底消灭他！”
“但愿吧！我尽力！”贺如雪一贯是自信满满，说出这话，令李妄深都有些感觉不像她的个性。
魏瑜猜到这话说到了死处，将研好的墨倒一半给贺司丞，向着李妄深问：“下午，你去查案，可曾有什么发现？”
李妄深摇摇头，道：“说来话长。”
话到他嘴里的“说来话长”，必是个不平凡的事。
李妄深将来龙去脉一一细讲给他们听，贺如雪边听着这些事情，抄诫语都显得没有那么枯燥无聊了。
“等等，你再说说，那个钱薇，长什么模样？”贺如雪停下笔，似乎发现了什么。
“大概这样的鹅蛋脸……”李妄深描述着。
李妄深正说着，冷不丁一拍桌子，突然就明白了，他与贺如雪相视一望，几乎异口同声道：“她不该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为什么？”魏瑜还没明白这问题出在哪里。
“萧相国挥师南下距今已有二十余年，十来岁被曾总管带回来，你算算她该多少岁？”李妄深解释道。
“代修行自然生辰八字要与公主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公主今年四十二岁，钱薇也应是四十二岁才对。四十二岁，你见过谁长得跟二八少女似的。”贺如雪进一步解释道。
难怪，他从看第一眼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不用想了，铁定有猫腻，明早我去佛寺里会会她。”贺如雪道。
“别别别，万大人不让你出去。你要是出去，他可要拿我是问。再者，你先养好肩膀上的伤，别得都交给我！”李妄深赶紧给拦下来。
贺如雪生气地把笔往桌上一拍，气鼓鼓地说：“臭师父！好了好了，知道了！”
“对了，有个事问问你，今天我去公主府上，她门上那个法阵虽说是用血液所化，可是陈血结块附着光滑的朱漆门上，照理来说轻轻一抠就下来了。可他们擦了一早上擦不掉，我也弄不下来。”李妄深问。
贺如雪道说：“我还没找到法阵的来路和破解，九边形的法阵有蛊惑、禁锢、吸取力量的作用，圆形的法阵则是释放力量、修复魂魄。”
李妄深想起百合妖受伤后钻进血坑里是圆形法阵，之后又变成了九边形法阵，百合妖从法阵中出来就是癫狂凶残的状态。
“这法阵万大人也束手无策，容我先找找。你带上夜萤石，先看看那女子是否也是蛟龙族的人，然后查查她的来历。”贺如雪与他商议道。
李妄深点点头，结果那米粒大的小石头。
两人埋头把诫语抄完，李妄深差人送到翊善坊的侯爵府，与贺如雪一起回家，两人刚好要共同走过西大街，默默并肩走着，倍觉幸福。不时看看对方的脸，看看行人的笑脸，长安次第亮起的灯火，照着回家的路。
直到朱雀大街，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两人才依依不舍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