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竟然……还记得我！”贺如雪看着眼前这热烈的样子，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她以为回来之后，是被避之不及的祸害。
贺如雪有些不安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远处的孟明镜。
孟明镜的妖声冷冷地越过众人，传到了贺如雪的耳中：“我大费周章编造了一个谎言，说你被妖怪卷去扶风湖，摔落湖中被救起，失忆多年。你现在是人，不可暴露你的身份！”
自然，没有人能听到妖说出来的话。但李妄深除外，他听见了，也知道，孟明镜也是妖，至于是什么妖，不得而知。
“你可是开朝以来第一个女司丞！”
“我们哥儿几个也是跟你出生入死过的啊！”
“贺司丞，你再不回来，李统带就要变成老光棍了！”
“贺司丞，这么些年，你都去哪里了？所有的景行药房都贴着您的画像寻人！”
说话间，众人分立两侧，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被两个下人扶着，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贺如雪遥遥一望，登时跑到老者跟前，跪在地上，哽噎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老爷老泪纵横，只是抚着她的头，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爹爹……”贺如雪仰头望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十年前灰飞烟灭的生父，悲从中来，满腔苦楚郁结在心头，哭着喊了出来。
众人见此情此景，无不动容。
唯有孟明镜冷眼旁观，直至众人散去，不知所踪。
贺如雪向李妄深告了假，先随贺老爷回家。
其余人随着热闹跑了，或是回自己衙门继续当差，唯有魏瑜留下来，拍拍李妄深的肩，随他坐在门槛上，一人拎着一壶酒，聊几句喝一口。
“你在哪儿找到她的？”魏瑜自然是要问个明白。
李妄深叹了口气，道：“孟少卿上任前，在扶风湖畔找到她，请了上好的郎中，治好了失忆，不过现在脑子还有些不好使，性情大变。”
“看出来了，以前多活泼的姑娘，往日里哈哈大笑没个正型，你看她都会笑不露齿，总共也没说几句话，真像个大家闺秀似的，你别说，我还真不习惯。”
“人总是会变的。”李妄深意味深长地说。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我以为你看见她回来，会高兴地上蹿下跳，怎么丧得跟狗一样？”魏瑜拍拍李妄深的肩膀。
李妄深猛灌了一口酒，人和妖之间的恩怨，又哪里是一句两句话能讲清楚的。
“去了趟天元道观，道观毁得七零八落，都回不去了……哎……也没什么，就是日子越往前过，越不知道该怎么过！”李妄深长叹了一声。
“还怎么过，就这么过呗，你看看，积了一百多件妖案，总得想想办法解决，要不然长安都快被妖怪祸害完了！圣人如今头痛频仍，武后代政，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总得为长安城的百姓想想。”魏瑜指了指渐渐西沉的落日，说道。
日子过得太快，一天似乎还没有做什么，就这样过去了。
“没事，我就随口抱怨，该怎样，还得怎样。先回去吧，我去缉妖司里整整案卷，如雪惯来就不会弄这些杂务。”李妄深站起身，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十年前，他是缉凶司的司丞，十年后，他统领着整个六扇门，也没忘记那个任性蛮横的小姑娘，连案卷都不会誊写。
夜幕渐渐降临，李妄深次第点起缉妖司屋内的蜡烛，小心翼翼为蜡烛罩上烛罩，避免风倾烛火，烧了满屋的案卷。
感业寺的那一摞案卷，摆在了黄花梨案桌上。
那是整个长安城心照不宣的秘密。
早些年，一具又一具尸体秘密地埋在感业寺后山，每一个案子查到最后都断了线索。
李妄深摩挲着案卷的封皮，慎之又慎地考虑，到底要不要将这一系列案子，交给贺如雪。
黄花梨案桌上，还摆着另一摞案卷，每个案卷都很薄，显而易见地指向了莫藤那一伙妖物。
散在地上的案卷，则是看不出始作俑者。
没有一个案子好办。
突然，李妄深袖子轻轻晃了晃。
外头一缕黄光掠过。
“谁！”李妄深握着扇子，几步冲了门口，扫视一圈后迅速转身，却见屋内案卷中站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
那女子只动了动手指，屋内青雾缭绕，李妄深“哇”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浑身火烧火燎般剧痛无比。
“我知道你油盐不进，便不与你兜圈子，贺府遍地符咒结界，都是你做的好事，现下你去解开，否则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那女子长得好看，说话却狠毒无比。
李妄深忍着痛，不屑道：“死便死了，我也不值什么。”
“你！”那女子凶狠地放出更多青雾。
李妄深浑身颤抖，咬牙踉跄了几步，勉强支撑着黄花梨案桌，此时手腕上的鹤羽印记亮了起来，扇坠发出红光。
“天澜珠！竟在你这里！”那女子见状，两眼一亮。
说是迟，那时快，一道金色光芒划过，那女子身首异处，是一头三尾妖狐，没多会儿，妖身消散。
孟明镜双手背在背后，慢悠悠地走进来，气定神闲地看了李妄深一眼，吐出两个字：“废物。”
李妄深正想说什么，身体的痛楚逐渐消失，原来满屋青雾也消失殆尽。
“我叫你与她形影不离，你在这里做什么？”孟明镜质问。
“案卷。”李妄深并不友好地回答。
“看来你也并不如传言所说，一往情深，竟毫不把她的安危挂在心上。”孟明镜激将道。
李妄深早就不是当初血气方刚的青年，自嘲道：“挂在心上又如何，长安有几个妖是她的对手，我连一只三尾妖狐都奈何不得，谁保护谁……孟少卿真爱开玩笑。”
“枉费你师父言传身教，本座今日好好替他教教你这个蠢货！”孟明镜说罢，拎着他直冲云霄。
高速涌动的云气，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速度快到连腰间的兰舟扇都在不安地颤抖，他能感觉到瞬灵在扇子中的害怕。突然，停了一瞬间，他看到明月高悬，还没喘匀一口气，李妄深就感觉自己两脚朝天，像个倒栽葱一样掉下去，速度之快更胜刚才飞上来的时候。
他连句救命都喊不出口。
茫茫长安如掌心大小，仿佛会被他一脑袋砸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