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打水的侍女苏信回来看见凌若枫,唬得忙扔了水桶进来伺候。苏信本就是凌若枫临时买来伺候慕云姝的,并不如墨王府其他下人那样懂规矩有见识,平日里见过凌若枫一两面,也都是有慕云姝在的时候,根本不用她说什么话。此时见了凌若枫,又是局促又是惶恐,捏着衣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连行礼也都荒腔走板,完全不对。
凌若枫冷眼打量她这模样,想起这还是正乙专门从立其铁卫家眷中找来懂事伶俐的帮着监视慕云姝,一时间气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不愿意对一个什么事儿都不懂的侍女发作,只得板着脸问道:”慕娘子人呢?”
苏信也是全然没有料到凌若枫会自己出现在这里,一时慌了手脚,这会儿已经定了神,忙说:”慕娘子这几日都在佛堂那边。”
虽然凌若枫之前已经想到了,还是愣了愣,一时间只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刁钻得让人头疼。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就往外走,惊得苏信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既不敢说话,也不敢离开。凌若枫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吩咐:”你回去吧,不要跟着了。”
立远王妃的佛堂如今倒成了慕云姝专用。这里之前有两个女尼做扫洒上香的粗使,上回凌若枫将慕云姝关进来,为了尽量减少她与外人的接触,连那两个女尼也让人送到伽蓝寺去了。这里也就越发萧疏了。
凌若枫推开暗室的门,果然看见里面四堆火焰熊熊燃烧,中间的铁笼子里席子上铺着锦缎被褥,凭几矮案各种用具一应俱全。慕云姝就靠坐在铁栏杆上,正在悠然自得地抱着一个酒葫芦喝酒,看见他进来,便将酒葫芦递过去:”正乙帮我找来的,青梅酒,你要不要来一点儿?”
凌若枫看见她这个样子就生气,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也不知是因为喝过酒还是因为火盆的缘故,慕云姝的脸上少有地透着红晕。她嘻嘻地笑,带着微醺的醉意说:”这儿暖和啊。再说……”她一边说着,站起来,手从铁栏杆中间伸出来,抚上他的脸:”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黑得跟碳一样,我就算不自己进来,你迟早还是得把我关进来,对不对?”她酒意上来,咯咯地笑起来:”赵弥已经到金都草原了吧?你发现得太晚了。”
凌若枫也笑起来,发现与她对峙的时候略占上风实在是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尤其是她自以为是的计划被大乱而她还不知道的时候。他笑道:”你知道作茧自缚这个词怎么解吗?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怎么就没想到敌人来不了的地方,消息也来不了呢?”
慕云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就连红晕也逐渐散去,越发显得她面白如雪,双瞳漆黑如点墨,凝注着他,像是要用这样无言的凝视催他说出下面的话来。
凌若枫享受着自己的话带给她的打击:”默花这回真的被抓了,在凌子穆那里。赵弥也没能出得了天城,被立其铁卫截了回来。这一局你占了先机,但赢得人是我。”
慕云姝一时没有说话,而是在研判他所说的真实性。但这回她知道多半不会是假的。因为凌若枫说出了赵弥的名字。
在此之前,慕云姝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真实的想法,而赵弥在赵衫的光芒掩盖下,并不是很引人注目。但她早在凤都时就已经听说过赵弥的许多事情,包括赵弥作为凌浩伴读,因为不肯代替凌浩受罚而被赶出太学;他在礼部侍郎的任上几次提出对官制的改革,要争取更多汉官进入中枢位置,这些提议都被赵衫否决。
当然最令当初的清枫公主印象深刻的,是他曾经写过一篇《论大业疏》。疏中赵弥详细论述了南北两朝彼此之间的异同联系,各自的历史传承和前景,最后得出了十分惊人的结论:紫星王朝若不变革必然灭亡;北朝若变革太过激进也会分崩离析。赵弥写就这篇文章是在三年前,因为文中观点太过惊世骇俗,赵衫担心会牵连自己,将赵弥叫来长谈通宵,终于迫他自己将此文毁去。然而谁都不论赵衫还是赵弥,谁都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们彻夜长谈的时候,这篇文章的抄本已经送到了清枫长公主的案前。
“为什么是赵弥?”凌若枫也十分敏锐地洞察到了问题的关键,”当初你劝我只杀赵衫,莫非就是为了留下赵弥?你对他到底了解些什么?为什么要将他救出来送给凌浩?”
慕云姝仍然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实际上默认了凌若枫话外的意思,这令他的怒火猛地冒了出来,几乎是咬着牙问:”为什么要支持凌浩?”
当初她救凌今,凌若枫以为她是为了求生向立远王妃卖好;第二次将凌浩弄出平城,凌若枫知道这个女人才是平生大敌,隐隐认为她这么做是受了紫星王朝的指使。但随后将王范送到他的手中却分明是紫星王朝使者也被她玩弄在手中了。所以是她选择了支持凌浩,不受任何人的指使。
慕云姝沉默地看着他。就连他的愤怒也在她的计算之中,她早就做好了承受他怒气的准备。甚至在心底深处,她觉得如果能被他的怒火烧死,或许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在问你话!”他爆喝一声,火光被震得剧烈抖动起来,投在四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仿佛是被他的怒气席卷,无法自持一样。然而她却始终镇静,仿佛他那一声怒吼不过是春风拂面一般,丝毫不能撼动她的心智分毫。
“因为……”她终于开口,本不想选在这个时机,绝杀还没有到来。但她心软了,知道自己如果不尽快结束这一切,也许会比他先溃败下来。或许这不是全胜,但也足以令他含恨终生。”因为我想让你生气,暴跳如雷,束手无策,眼看着你这一生一手创造的基业,从此衰落下去,分崩离析。”